赵瑾的脸涨成猪肝色，一口气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筹备数月，就等着今日围猎场上力挽狂澜，替赵家扬一回名头。可如今，整个镇子的人都在议论那个“榆木脑袋”隔空一指的威风，反倒他这个正儿八经的武修，变成了看戏的陪衬。
郑曜没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那道裂痕已经暗下去，只剩一条淡红色的细线，像蜈蚣蜷在皮肤里，微微发烫。他试图回忆方才那一瞬——指尖点出去的时候，他“看见”了妖兽腹下那颗亮斑，指头一指，那光就爆开了。可妖兽身上那道贯通伤却在他动手之前就已经存在。
是谁？为什么？
“郑曜！”沈灵歌从身后追上来，压低声音，目光往四下里瞥了一圈，“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惹了多大的事？”不等他答话，她又抢道：“赵瑾的性子……你能躲就躲。这两天别落单。”
郑曜没应。他只是望着雾林的方向，那里早就没了人影，只剩折断的木栅和深一脚浅一脚的兽蹄印。
响午，镇上几位长辈查验了裂鬃獠的尸首，得出结论：妖兽喉下那道贯通伤才是致命伤，郑曜那一指，充其量只是“凑巧点中了死穴”。有人嗤笑两声，说命好；有人摇头感叹造化弄人。夸郑曜的不多，没人真把功劳记在一个废物的脑袋上。
镇上的人散了，赵瑾却没散。他站在赵家武馆门口，盯着郑曜的背影，目光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少爷，忍不了。”旁边的跟班凑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弟兄们看过了，那小子回家必经那条窄巷，连灯都没有一盏。”
赵瑾磨了磨后槽牙，握刀的手背上青筋跳了跳。“不弄他，我赵瑾往后还怎么在镇上抬头？”
入夜，月被云遮了大半，风从雾林里灌出来，带着湿漉漉的腥气。郑曜独自走在那条青石窄巷里，脚步声孤零零地响着。他脑子里还在翻白天的事，指尖无意识地搓着掌心的裂痕。
巷子尽头，忽然横出几道人影。
郑曜脚步一滞，抬眼。
赵瑾站在最前头，一把短刀在手里转了个圈，刀面折射着廊檐下漏出来的昏黄光晕。他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压得极实：“郑曜，白天好威风啊。”
郑曜没动。他的手自然垂在身侧，掌心那道裂痕开始痒，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肉里钻出来。
“我赵瑾练刀十几年，从没栽过这么大的面子。”赵瑾缓步走近，身后三个帮手散开，把巷子两头堵死，“听说你天生不能修武，却能隔空杀兽。我就好奇，你那一指头，能不能也点到我身上来？”
郑曜喉咙发干。他能感觉到掌心的热在蔓延，一点一点沿腕骨往上爬。可他看不清赵瑾体内有什么亮点——那光只有在他“用劲”的时候才会浮现。
“不说话？”赵瑾慢慢抽出刀，刀尖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冷线，“那就让我试试——你到底是真本事，还是撞了大运。”
最后一个字没落地，赵瑾身形一晃，短刀挟着风声直劈郑曜面门。郑曜本就不擅近战，这一刀来得太快，他本能地偏头，刀锋擦着他的鬓角削下几根断发。
热。
掌心像被烙铁烫穿。
郑曜猛地抬手，朝着赵瑾胸前那团隐约浮现的光点——点去。
他“看”见了。一团暗红色的亮斑，在赵瑾胸口偏左一分的位置，比妖兽体内那些亮点暗淡得多，却真切地跳动着。
指尖凌空一点。
赵瑾的刀停在半空。手腕像是被人猛地抽了一鞭子，虎口“咔”地一响，短刀脱手飞出，打着旋儿插进了巷墙的砖缝里。他整个人踉跄后退两步，脸色刷白，低头去看自己胸口——衣襟完好，皮肤也没破，可他胸口偏偏闷得像被铁锤砸了一记，眼前发黑，差点跪倒。
“少爷！”
三个帮手同时冲上来扶住赵瑾，再看郑曜的目光，已经从轻蔑变成了惊骇。
郑曜站在原地，指尖发抖。他喉头一甜，一口血堵在嗓子眼里，被他死命咽了回去。脑袋像是被人用针扎穿了，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痛——点妖兽的时候没那么疼，为什么点人的反噬这么重？他来不及细想。
赵瑾捂着胸口，喘了几口粗气，眼中闪过一丝惊惧，可随即被更浓的羞怒吞没：“你他妈……果然有鬼！”
郑曜抬手擦掉嘴边渗出来的血线，声音低哑：“是你先动手的。再上前一步，下一指，点的就不是你胸口了。”
赵瑾被他这句话钉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握刀的右手还在发抖。对峙了几息，他终究没敢再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转身撞开两个帮手，咬牙道：“走！”
那三个人迟疑片刻，连忙跟上，搀着赵瑾消失在巷子尽头。脚步声很快远去，巷子里重新只剩下风穿过砖缝的呜咽。
郑曜靠着墙滑坐下去，后脑磕在冰凉的青砖上，全身的力气像被人抽空。掌心那道裂痕还在隐隐发亮，亮得比白天更刺眼。他把手翻过来看，裂痕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更细的暗纹，正顺着掌纹缓缓蔓延。
他还没来得及分辨那是什么，余光里，巷子对面的屋脊上，一个模糊的影子无声地蹲伏在那里。
肩上那块暗红色的东西，在月光下反了一下光。
和雾林里那道影子，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