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上的水还没干透,昨夜那场雨把街口洼出了几片泥泞。
郑曜从巷子里出来时,步子有些飘。右掌包着一块脏布,布下那道裂痕仍在隐隐发烫。他没往药铺走,也没回住处,只是沿着墙根,一步一步往城西去。
他需要找个地方理清楚掌心里那条暗纹到底是怎么回事。
刚走到街口,三个人从茶棚里站起来。
赵瑾站在最前面,手里转着一把短刀,刀尖上还沾着泥。他身后那两个是猎场上的熟面孔,一个高壮,一个精瘦,手里各拎着一条麻绳。
“郑曜。”
赵瑾喊他名字时嘴角是翘的,声音不小,街口几双眼睛立刻转了过来。
郑曜停下脚步,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空的,平静的,像在看一面墙。
赵瑾的笑容僵了一瞬。昨晚窄巷里的事还梗在胸口——刀被弹飞的那一下,震得他虎口现在还在发麻。他事后想过很多遍,认定那是巧合,认定这小子身上必然藏着什么古怪,但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要的只是一个态度。
“你昨天在猎场上摘了我的功劳,这事你得有个说法。”赵瑾把短刀往腰带里一插,走上前两步,“跪下,磕个头,喊声‘赵哥我错了’,我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他身后的高壮汉子已经把手里的麻绳抖开了,在半空甩了一个响。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卖豆腐的、挑担子的、蹲在墙角晒太阳的,全都看了过来。有人认出郑曜,低声说了句“这不郑家那傻子么”,旁边的人便不问缘由,先笑了一声。
郑曜没有跪。
他甚至没有动。目光从赵瑾脸上滑过去,落在街对面屋檐下那只晒太阳的猫身上。
赵瑾在他面前站定,等了三个呼吸。
没等到一个字。
他脸上的笑终于彻底掉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到透明的怒意,这种怒意在他眼里烧了一整夜,此刻被郑曜的空洞目光一激,轰地烧到了头顶。
“聋了?”赵瑾抬手按住郑曜的肩膀,五指收紧,猛地往下一按,“我让你跪!”
郑曜的肩膀跟着那股力道沉下去一寸,又停住了。被按住的关节咔地响了一声,疼,但他脸上的表情丝毫没变。他甚至把头抬起来,用那双死水样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赵瑾。
不反抗,不求饶,不认错。
就像看一条街上的野狗在冲自己叫。
赵瑾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他松手,退开半步,忽然一脚踹了出去。这一脚没有留力,鞋底正蹬在郑曜的右臂肘弯上。
咔——
脆响像竹节断裂,所有人都听见了。
郑曜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得侧飞出去,摔在路边的水洼里。右臂以一种不正常的弧度弯着,小臂垂落时,像一根折断的柳枝,在风里晃了一下。
他倒在地上,脸浸在混着泥浆的水里,没有喊出声。甚至没有闷哼。
赵瑾走过去,低头看着水洼里的人。郑曜的半张脸泡在泥水中,嘴角有一线血丝慢慢化开,但那双眼——那双透过水面望过来的眼,依然和刚才一样空洞。
赵瑾心口那股火又窜了一截上去。他抬脚踩在郑曜的后脑上,用力往下压,把整张脸按进泥里。
“认个错。”他脚下碾了碾,声音压低,带点狠戾,“喊一声,我就松脚。”
泥水咕嘟咕嘟地灌进嘴里。郑曜的口鼻没入泥浆,窒息感汹涌地涌上来,胸腔开始剧烈起伏。他的右手手指在水下痉挛了一下,脏布散开,掌心里那道裂痕忽然亮起一线微光。
然后暗纹动了。
那道细如蛛丝的暗纹顺着掌纹蔓延的纹路,在这一瞬间好像活物一般轻轻扭动了一下。
水洼里的泥水晃了晃。
赵瑾没注意到水面下那一闪而过的微光,他只看见郑曜的挣扎和沉默,又在他眼睛里撞碎。他始终没有听到那个字,连一丝呜咽都没有。四周的声音却嘈杂起来。
“认个错不就行了嘛……”
“这傻子怕不是真傻。”
“唉,得罪赵家的混小子,也是命。”
人群围成半圈,低声谈着,没有人往前迈一步。卖豆腐的收下铜钱,转身回屋。蹲墙角的努了努嘴,又缩了回去。
赵瑾脚下又碾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郑曜那只没断的左手,在水下慢慢攥紧了。
指节一根根扣进掌心,从湿透的袖口里露出一截绷紧的青筋。他没有求饶。他抓了一把泥。
赵瑾心里没来由地冒出一阵寒意,脚底倏地松了半分。他一个念头还没转完,只听屋脊上传来“嗒”的一声轻响。
一片瓦,从高处落下来,摔在赵瑾脚边,碎成三瓣。
所有人都顺着声响抬头。
空无一人。但风里隐约有一股血腥气,浓得不像清晨该有的味道。赵瑾脸色变了。他慢慢把脚从郑曜头上移开,退了一步,目光死死盯着屋脊,声音有些发干:“……谁?”
没人回答。
街口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蹲墙角的老人眯了眯眼,仿佛自言自语般低低嗯了一声。赵瑾还盯着那道空荡荡的屋脊,忽然觉得后背像是贴了一块冰。他顾不得再管地上的郑曜,朝两个帮手使了个眼色,转身便走。
泥水里,郑曜缓缓撑起身子。右臂的断口传来一阵钝痛,他把脸从泥浆里抬起来,咳出几口浑浊的水,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裂痕已经不再发光了。但那条暗纹比刚才长了一寸,蜿蜒着爬过手腕,一路绕过指根的边缘,像是活着一样。他抬眼望向那片屋脊。
那里空无一人。
可在他视线移开之前,屋檐角下一块暗红的布角,正慢慢被风掀动了一下。
——和雾林里那道影子身上挂着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