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拾遗斋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沈渡浑身是伤,衣服也破了好几处。苏晚也好不到哪里去,脸色苍白,头发散乱,完全没有了之前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两人坐在柜台后面,谁都没有说话。
乱葬岗的那只眼睛,给两人的冲击太大了。
那不是普通的邪祟。
那是…… 某种更高级、更可怕的存在。
甚至,可能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
沈渡拿出《阴司录》,翻到李老三那一页。
书页上的字,有了变化。
"死因" 那一行,问号少了一个,变成了三个。后面多了几个字:百手婴所杀。
"害人者" 那一行,还是问号。
四个问号。
没有变化。
沈渡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录正在解析。
它在慢慢解析那个害人的东西。
但解析的速度,很慢。
慢到…… 可能在解析完成之前,那个东西就已经把他们都杀了。
"沈渡," 苏晚忽然开口了,"接下来怎么办?"
沈渡睁开眼睛。
"等。" 他说。
"等?"
"等录上下一个名字出现。" 沈渡说,"对方还会继续杀人的。我们阻止不了,只能等下一个受害者出现,然后顺着线索,找到幕后的人。"
苏晚沉默了。
她知道沈渡说的是对的。
对方在暗处,他们在明处。
他们根本不知道对方是谁,在哪里,下一个目标是谁。
只能等。
等下一个受害者出现。
这很被动,但没有别的办法。
"那……" 苏晚犹豫了一下,"我能做什么?"
"你回地府。" 沈渡说,"去查生死簿的空白页。看看能不能查到,和魔界有关的线索。"
"好。" 苏晚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沈渡," 她没有回头,"那个东西…… 天上的那个眼睛…… 你觉得,它是什么?"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它在看着我们。" 沈渡的声音很轻,"从一开始,就在看着我们。"
苏晚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什么,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店里,只剩下沈渡一个人。
他坐在黑暗里,静静地坐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哗啦 ——"
《阴司录》,又自己翻开了。
绿光,从书页里透出来。
沈渡走过去,低头看去。
这一次,不是新的名字。
是旧的名字。
姜玄
这两个字,原本是黑色的。
现在,变成了红色。
鲜艳的红色,像是刚写上去的血。
沈渡的瞳孔,猛地收缩。
姜玄。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阴司录》"僵尸卷" 的第一个名字,就是姜玄。
录中记载:
姜玄
不化骨
生于……(后面被涂黑了)
死于……(后面被涂黑了)
害人之法:……(后面被涂黑了)
弱点:……(后面被涂黑了)
关于姜玄的记载,除了名字和 "不化骨" 三个字,其余的,全都是黑的。
像是被人用墨汁涂掉了一样。
守录人的祖训里说,姜玄是守录人绝对不能碰的存在。
三十六代守录人,没有一个人去招惹过他。
他一直沉睡在地下。
沉睡了一千年。
现在,他的名字变红了。
在《阴司录》里,名字变红,只有一个意思 ——
将醒。
姜玄要醒了。
沈渡的手,开始发凉。
不化骨。
僵尸中的最高等级。
肉身不死,力大无穷,不惧阳光,甚至有灵智。
这种级别的僵尸,一旦醒过来,会是什么后果?
沈渡不敢想。
他继续往下看。
姜玄的名字下面,浮现出了一行新的字:
"三日后,醒。"
"醒则,百里无活人。"
三日后。
只有三天时间。
沈渡深吸了一口气。
三天。
他必须在三天之内,阻止姜玄苏醒。
否则……
百里无活人。
他拿出地图,开始找姜玄的墓在哪里。
录上没有记载姜玄墓的位置,但祖上传下来的笔记里,有一些零星的记录。
找了很久,沈渡终于在一本泛黄的笔记里,找到了一句话:
"姜玄之墓,城西三十里,落马坡下。"
城西三十里,落马坡。
沈渡收起笔记,开始收拾东西。
桃木剑,黄符,墨斗线,黑驴蹄子,糯米……
所有能用上的东西,他都带上了。
他知道,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但他必须去。
因为他是守录人。
守录人的职责,就是阻止这些邪祟祸害人间。
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第二天一早,沈渡就出发了。
他没有告诉苏晚。
这件事,太危险了。
他不想连累别人。
落马坡在城西三十里外,是一片荒山野岭,平时很少有人去。据说古时候,这里是古战场,死了很多人,所以叫落马坡。
沈渡开着车,沿着一条破旧的土路,颠簸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地方。
下了车,眼前是一座光秃秃的山。
山上没有树,只有枯黄的草。
风很大,吹得草哗哗作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不是新鲜的血。
是很旧的,沉淀了很多年的血腥味。
沈渡背着背包,朝着山上走去。
越往上走,血腥味越浓。
到了半山腰,沈渡停下了脚步。
面前,是一个山洞。
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弯腰进去。
洞口周围的草,都是黑色的。
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一样。
沈渡知道,这就是姜玄的墓。
不化骨的墓,不在地下,而在山洞里。
因为僵尸需要吸收日月精华。
沈渡从背包里拿出手电筒,打开,弯腰走了进去。
山洞里很暗,很冷。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摇晃,照出潮湿的石壁。
石壁上,有很多划痕。
深深的,像是用指甲抓出来的。
有的划痕里,还有暗红色的痕迹。
是血。
沈渡的心跳,越来越快。
他握紧了桃木剑,一步步往里走。
走了大约几十米,山洞变宽了。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石室。
石室的中央,有一口石棺。
石棺很大,是用一整块黑色的石头雕成的,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符文是红色的,像是用鲜血画的。
沈渡走到石棺前,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石棺上的符文。
这些符文,他认得。
是封印符文。
用来封印僵尸的。
但现在,这些符文,很多都已经暗淡了。
有的,甚至已经消失了。
封印的力量,在减弱。
难怪姜玄要醒了。
沈渡伸出手,摸了摸石棺的盖子。
很凉。
凉得像冰。
而且,在…… 震动。
很轻微的震动。
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心跳。
沈渡猛地缩回手。
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姜玄的状态,比他想象的,还要差。
封印已经快撑不住了。
可能不用三天。
今天晚上,他就会醒。
沈渡深吸了一口气,从背包里拿出准备好的东西。
墨斗线,糯米,黄符,桃木钉。
他要重新加固封印。
虽然不知道能撑多久,但至少,能多争取一点时间。
沈渡开始动手。
他先用墨斗线,在石棺周围,布了一个八卦阵。
然后,把糯米撒在阵的周围。
接着,把黄符,一张一张地贴在石棺上。
最后,拿出桃木钉,准备钉在石棺的盖子上。
这是最后一步。
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桃木钉,钉住棺材盖,就能暂时镇住里面的僵尸。
沈渡举起桃木钉,对准石棺盖子的中央,用力钉了下去。
"铛 ——"
一声脆响。
桃木钉钉进去了一半。
就在这时 ——
"砰!"
石棺的盖子,猛地动了一下。
沈渡的身体,被震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脸色,变了。
里面的东西,察觉到了。
"砰!"
又是一声。
石棺的盖子,往上拱了一下。
贴在石棺上的黄符,开始一张一张地燃烧起来。
墨斗线,也开始发出滋滋的声音。
封印,在崩溃。
沈渡咬了咬牙,举起锤子,想要把桃木钉完全钉进去。
就在这时 ——
"咔嚓。"
石棺的盖子,裂开了一道缝。
一只手,从缝里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男人的手。
很大,很苍白,指甲又长又尖,泛着乌光。
手的皮肤,像是玉石一样,泛着淡淡的光泽。
不化骨。
沈渡的心跳,几乎停了。
他见过很多僵尸。
跳尸,行尸,飞尸,伏尸……
但不化骨,他还是第一次见。
光是一只手,就给他一种…… 无法对抗的感觉。
那只手,抓住了石棺的盖子。
然后,用力一掀。
"轰 ——"
石棺的盖子,被整个掀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墙上,碎成了好几块。
沈渡被气浪掀得往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抬起头,看向石棺。
石棺里,坐起来一个人。
一个男人。
男人很高,将近两米,身上穿着一身黑色的古代铠甲,铠甲上刻着奇怪的纹路,泛着幽幽的光。他的脸上,戴着一个青铜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冰冷,死寂,没有一丝生气。
像是死人的眼睛。
但又不仅仅是死人的冰冷。
那里面,还藏着 something else。
某种更古老、更黑暗、更…… 不可名状的东西。
男人从石棺里站了起来。
他的身高,几乎顶到了石室的天花板。
他低下头,看着坐在地上的沈渡。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千年的尘封感。
"守录人?"
沈渡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怎么知道?
男人迈出一步,从石棺里走了出来。
他的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
"第…… 几代了?" 他问。
沈渡咬了咬牙,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握紧桃木剑,摆出防御的姿势。
"三十七代。" 他说。
男人点了点头。
"三十七代了……" 他喃喃地说,"时间,过得真快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
不像是僵尸,倒像是一个沉睡了很久的老人,醒来之后,感叹时间的流逝。
但沈渡不敢大意。
他知道,不化骨的危险。
"你是谁?" 沈渡问,"你真的是姜玄?"
男人低下头,看着他。
"我是姜玄。" 他说,"也不是姜玄。"
沈渡皱起了眉头。
什么意思?
"什么叫…… 也不是姜玄?"
男人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摘下了脸上的青铜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极其英俊的脸。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左右的样子,却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
只是,他的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
没有一丝血色。
而且,他的眼睛 ——
沈渡的瞳孔,猛地收缩。
姜玄的左眼,是正常的黑色。
但他的右眼 ——
是竖瞳。
像是蛇的眼睛。
不,不是蛇。
是某种…… 更古老的东西。
"看到了吗?" 姜玄说,"这就是为什么,我既是姜玄,也不是姜玄。"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奇怪。
像是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
一个是他自己的声音。
另一个…… 更低,更沉,更古老。
"你的身体里,有别的东西?" 沈渡问。
姜玄笑了笑。
那笑容,很复杂。
有嘲讽,有无奈,还有一丝…… 痛苦。
"不是别的东西。" 他说,"是它。"
他指了指自己的右眼。
"它是什么?" 沈渡问。
姜玄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他说,"我只知道,从很久很久以前,它就在我身体里了。我睡着的时候,它醒着。我醒着的时候,它睡着。"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了。
"而现在,它快要…… 完全醒了。"
沈渡的心里,越来越沉。
千年不化骨的身体里,还藏着另一个东西。
一个连姜玄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而且,那个东西,快要醒了。
这就是为什么,录上关于姜玄的记载,大部分都被涂黑了。
因为录上记载的,不是姜玄。
是他身体里的那个东西。
而那个东西,是录外之物。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沈渡问。
姜玄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 他说,"我需要你帮我。"
"帮你?" 沈渡愣住了。
僵尸,要守录人帮忙?
"对。" 姜玄点了点头,"帮我,在它完全醒过来之前,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