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喝完的时候,马弗里克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拎着一双半旧的布鞋垫子。灰蓝色的鞋垫洗得很干净,鞋底是厚棉布纳的。
“穿上它带鞋子会比较舒服。”
“谢谢你。”
马弗里克摆了摆手,在门槛上坐下来,又拿起那根没削完的木棍。“你们是路过,还是要在这边待几天?”
“待一天。”他说,“明天就走。”
“那今晚住我那屋,西屋空着,我活了大半辈子,无儿无女,也很少有客人,有人能和我聊聊天就行了。”
他没有拒绝。“村长住在哪?”
马弗里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找村长做什么?”
“打听点事。”
马弗里克没有追问,只是朝村道东头扬了扬下巴:“走到头,有棵大橡树的院子就是。村长叫威廉,七十多了,耳朵不太好,说话大声点。”
“多谢。”他把碗放回灶台,朝西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小玥正站在屋门口的阴影里,手指拨弄着一片草叶,像是完全没在听他们的对话。
下午的村子里很安静,阳光斜斜地铺在土路上,把墙根和篱笆的影子拉成细长的一条。他穿过村道朝东头走去,小玥跟在他身后,步伐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路过的村民有人打量他们,但没有人上前搭话。在这个偏远的小村子里,陌生人的出现不算太稀奇的事,偶尔也会有行商走错路绕进来,歇一晚就走。
大橡树的院子确实好认。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冠在院子上方撑开一大片浓荫,枝叶间漏下的光斑落在地面上,像洒了一地的碎金子。院门是敞着的,一个老人正坐在树下的木椅上,手里握着一把扇子,半阖着眼睛,像是正在打盹。
他走近时,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发出了声响。老人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目光从蒲扇上方望过来。
“……谁啊?”声音有些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缓慢的调子。
“路过歇脚的。”他站在院门外的阴影里,没有直接走进去,“想跟您打听点事。”
老人慢慢坐直了身子,把蒲扇搁在膝上,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灰衣,旧披风,脚上穿着一双明显大了一截的布鞋。后面还跟着一个紫发的小姑娘,安安静静的,不像是会主动开口说话的样子。
“进来说吧。”老人招了招手,“门口站着像什么话。”
他跨进院子,在老人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小玥没有坐,她站在他侧后方两步远的位置,像一截安静投下的影子。她看起来只是一个跟在兄长身后的、不爱说话的妹妹,村长没有多注意她。
“叫什么?”村长问。
“埃恩。”他说,“这是我妹妹,莉莉。”
小玥配合地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像一个不太习惯跟生人讲话的小姑娘。
村长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名字的事。他重新靠回藤椅里,蒲扇搁在膝上轻轻摇着,过了片刻才开口:“我们这村子偏得很,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个生人。你们从哪来?”
“南边。”他说,“南边山里的一个小镇,叫格雷斯通。镇子去年遭了场山火,烧了大半,我在那边待不下去了,就带着妹妹出来走走。”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真的在复述一件发生过的事。格雷斯通确有其镇,山火也是真的,他在路过时听人闲聊提起过。
“格雷斯通……”村长眯着眼想了想,“好像是听人说过。山火那事,烧得不小吧?我听说是某个叫影的什么东西干的。估计是那群土匪制造的山火。”
“死了十几个人。”他说,“房屋烧了七八十间。镇子已经没什么人了。”
村长叹了口气,蒲扇摇得慢了一些。“这年头到处都不太平,前不久还听说有魔王军活动的事呢,明明魔王在20年前就已经被来自王都的勇者小队给消灭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他说,“你们打算往哪去?”
“往东走,去大一点的城镇看看能不能找份工。”
老人没有再追问。他摇了一会儿蒲扇,眯着眼看了看头顶那片被橡树叶筛碎的阳光,像是在琢磨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来打听什么?”
“我路过村东头的时候,看到一座废弃的小礼拜堂。”他说,“门板都塌了半扇,但里面有一块石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村里人管那座礼拜堂叫什么?”
村长的蒲扇停了一下。只有极短的一瞬,普通人几乎察觉不到。
“那不是什么礼拜堂。”村长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是以前盖来镇东西的。”
“镇什么东西?”
“一口井。”
“井里有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那个老修士讲是某种不该碰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蒲扇,像是透过那扇面在看更远的东西。院子里很安静,风吹动橡树叶的沙沙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隙。
“你是从南边来的,”村长忽然说,“那你应该知道,这世上有一些东西,是挖出来比不挖出来更糟糕的。”
“知道。”
“那你还问?”
“我问是因为我路过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点东西。”他说,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我的感觉比一般人灵敏一些。”
村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瞬间闪过某种锐利的东西,像是一扇快要关上的门缝里透出来的最后一线光。
“你感觉到了什么?”
他沉默了一瞬。实际上他的左眼,梦之眼不需要用力就能看见更深处的东西,井底那层封印的纹路,像是被时间磨平了大半的旧刻痕,仍然在缓慢地、几乎停摆地运转着。但他不打算说太多。
“地底下有东西在动,”他说,“很慢。像是水流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但还在试着绕过去。”
村长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小玥在他身后微微换了一下重心,像是有些不耐烦。但老人终于开口了。
“那口井是四十年前挖的。”他说,“那时候我刚当上村长不久,村里想打一口深水井,选了村东头那块地,挖了七八天,挖到一截石壁。石壁上刻着纹路,谁都看不懂。当时有个外来的老修士路过,看了一眼,就说别挖了,填回去,盖个礼拜堂压住。”
“后来呢?”
“后来没再动过。”村长说,“那口井就被封在了礼拜堂底下。村里人后来也渐渐不往那边去了,嫌晦气。”他又摇了摇蒲扇,像是要把这个话题摇散似的,“你这孩子看着年轻,但这些事,还是少打听的好。”
他没有追问了。“知道了。”他站起身,“多谢威廉村长。”
“你刚才说你叫什么来着?埃恩是吧?”
“嗯。”
村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他走出院子的时候,身后的橡树叶还在被风摇着,光影在他肩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走了一段路,小玥,从他身侧靠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只有他能听见:“你没告诉他真名。”
“没必要。”他说。
“那个老修士。。。”
“可能是来自东方灵力体系的人。”他说,“四十年前还在游历的修行者,现在应该已经不在了。但他留下的话没错,那口井里的东西确实不该被挖开。”
“你知道那是什么?”
“不知道,即便是探梦这种级别的技能也无法探知。”他说,“但那个封印还在运转,就说明封它的人希望它一直运转下去。就我感知来看,似乎是类似于东方灵力体系的魔力能量,形成了一道结界。”
他回到马弗里克的院子时,西屋的窗台上多了一小束野花。紫的,白的,夹着几片细长的叶子,用一根草茎扎着,靠在陶罐旁边。他看了一眼,没有问是谁放的。他在门槛上坐下来,脱掉那双略微有些大的布鞋,光着的脚底踩在被晒了一下午的泥地上,暖的。
夜色降下来的时候,他靠在西屋的门框边,看着院子里被月光照亮的泥地。
“你白天没说那个老修士的名字,”小玥的声音从剑身里传出来,私下里她仍然是那个紫发的女孩,只是此刻用着妹妹的假身份在说话,“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他说,“村长不认识他。就算我用探梦查看他的记忆,也没有意义。”
“应该是一个在游历中的来自东方灵力体系的人,准确来说,他不是修士,不是僧侣,不是魔法师,他是道士。并且,我似乎认识。”他说,“他已经走了很久了,可能是灵能神老师的某个部下或朋友吧......也不知道老师在哪,那一战后其他人怎么样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小玥也没有再问。月光照进西屋的窗台,那束野花的紫色花瓣在月光里微微反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