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转眼就过去了。
赖寻之在许大黑家养伤,除了上茅房,几乎没出过门,不知是那些捣烂的草药确实管用,还是他这副身子骨本来就能扛,胸口那片暗紫色的淤痕一天比一天淡,断骨接上之后也没再闹过疼,大腿上的伤口结了痂,痂脱了,留下一道蜈蚣似的印子,摸上去微微凸起,偶尔发痒。
这一个月他听见了不少东西。
茅房在院子西角,土墙隔音差,蹲在里面,外头巷子里的说话声一句一句往耳朵里钻。他听不太懂村民说的方言舌头打卷,音节含混,跟村长那口官话差着十万八千里,但他能听出一个词反复出现,“鸡鸭”。
这个词他在村长嘴里也听到过。头一两次没在意,后来次数多了,心里就存了个疙瘩,山村里养鸡养鸭再寻常不过,可这些人说起“鸡鸭”时,语气不像说牲畜,他蹲在茅房里头,把那些听不懂的句子翻来覆去地嚼,嚼不出个滋味,倒是把一件不相干的事想起来了。
村民的脸。
他每次去茅房都能碰见一两个,这些人脸色普遍青灰,不是晒黑的那种灰,是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暗,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灰浆,眼神木木的,走路时眼睛看地,碰见人了才抬一下眼皮,笑的时候嘴角往上扯,脸上却不动那笑不像是心里头冒出来的,倒像是有人拿手指把嘴角推上去的。
偶尔有村民冲他笑,那感觉怪得很,说不上来,不是见生人客套的笑,也不是邻里之间热络的笑。那笑里头有点别的东西,他一时半会品不出来,只觉得好像在老家也见过这样的笑。
对了,小时候跟爷爷去镇上菜市场,看人蹲在鸡笼前挑鸡,挑中哪只,手伸进去拎出来,嘴角就是那么往上动一下。
他没往下想。
人有三急,蹲坑要紧。
这天他刚蹲下,外头巷子里有人说话。
“看见没?那个就是大黑家捡来的‘鸡鸭’。看样子养得不错,膘都长回来了,大人吃了说不定能多给点圣水。”
“二狗子你小点声。要让他听见坏了事,我看你怎么给大黑交代。”
“怕啥,他又听不懂,村长讲的那种官话他能听懂,咱们嘴里这种话,他听不出个道道来。”
赖寻之蹲在茅房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抠。他、鸡、鸭,这三个字他听懂了,别的连成一片,含含糊糊,像煮烂了的面条,夹不起来。
心想还是得快点把这边的方言啃下来,听不懂话倒不碍吃喝,就是太耽误听墙角了,八卦都听不全,蹲坑蹲得格外无聊。
不过又是鸡又是鸭的,这阵子念叨得也太勤了,要过年了吗?还是要办什么喜事?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日子,算不出来。
算了,想不明白就不想了,昨天晚上许大黑好像提过一嘴,说村长今天要来,找他说什么事,还是赶紧擦干净回去,别让人家等着。
刚回到屋里没多大工夫,外头就响起了许年的声音。
“寻之,寻之。”
许年推开院门走进来。还是那身打扮,补丁摞补丁的粗麻布衣,洗得干干净净,须发白了大半,脸上笑呵呵的,看着跟谁家来串门的老大爷似的。
“听你大黑叔说你伤养得差不多了。”
“村长。”赖寻之站起身,“确实好得差不多了。您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
许年自己在条凳上坐下,捋了捋胡须,那胡须白得不大均匀,里头还夹着些灰的,捋的时候手指从根捋到梢,慢悠悠的。
“寻之啊,你看这一个月,你在村子里吃,住,都是你大黑叔家里开销。”他说话不紧不慢,跟唠家常一个口气,“这些东西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你看能不能给你大黑叔帮帮忙,跟着他上山去打猎?”
赖寻之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你现在也没别的去处,这附近方圆几十里,就咱们黑山村一个村子,往后你也是要在这里住下来的,跟着上山打猎,也算是学一门手艺,碰不上猎物也能砍砍柴,怎么都不至于饿着自己,一个大男人,一直白吃白喝,也不是个事,你说对不对?”
话说到这份上,赖寻之心里其实已经在盘算别的事了,这一个月他待在屋里,早就闷得发慌,正愁没个正经理由往外跑,总不能直说我想到山上去找回家的路,许年这番话,等于是把梯子递到他脚底下了。
“村长说的对。”赖寻之点点头,“这段时间都在大黑叔家里吃住,我心里也过意不去,明天起我就跟大黑叔上山打猎。”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件事要麻烦村长,我总不能一直住在大黑叔家,能不能帮忙找个地方,我自己盖间屋子?”
许年听完,脸上的笑意深了一层,那笑是从嘴角往上走的,眼睛也跟着眯起来,看着挺高兴。
“好好好,你有这个想法就好,晚些时候我就跟大黑说。”他顿了顿,像是刚想起来似的,“盖房子的话,我记得大黑家后头就有块空地,你看那里怎么样?”
赖寻之想了想,大黑家后头是块荒地,长了些半人高的杂草,地势倒是平整。
“那就麻烦村长了。”
许年笑了笑,起身往外走,拐杖一下一下敲在泥地上,笃笃笃,声音渐渐远了。
到了晚上。
院子里没有点灯,只有月亮,山里的月亮比外头看着近,挂在山脊上,光铺下来,把地面照得白惨惨的,许年和许大黑站在院角,两个人影被月光拉得又长又扁。
“村长,这样真的好吗?”许大黑压低了嗓子,声音从他那个大块头里滚出来,闷闷的,“要是他发现了什么,怎么办?”
许年拄着拐杖,杖头往地上敲了两下。
“你当我为什么把他安排到你家后头?”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外头那么多空地,哪块不能盖房?放到你眼皮子底下,就是方便你看着。”
许大黑挠了挠后脑勺。
手掌太大,挠起来跟熊瞎子蹭树似的。
“我这不是怕到时候祭典出事嘛。”
“放心,我会好好看着的。”他放下手,声音沉下去,“绝对盯得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