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不救?
救下来,这人指不定会发觉村子的秘密,方才探他脉象,虽是弱,还算沉稳,不像风一吹就灭的身子,一旦活过来,眼睛和耳朵都是麻烦。
他把刀举起来,对准那人脖子。
手停在半空。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今年祭典轮到自己这一组了,一家五口,上头要的数他心里有底,可今年的“鸡鸭”够不够他自己清楚,万一不够,上头要从里头补,补到谁头上,不是他能做主的。
自己人不能上。
刀慢慢放下来。
他低头打量地上的人。
年轻,男,身板不算差,送上门来的东西,捡回去就是自己的了,到时候怎么用,都是他许大黑的贡献。
他把刀插回腰里,弯腰把人扛上肩,那人比想的要轻,也可能是他扛惯了野物,对轻重没了准头。
一手扶着肩上的人,一手拎弓,沿来时路往回走,雾气正在散,山的轮廓一点一点清楚起来。
人被扛回了黑山村。
许大黑没直接回家,先去了村长那。
许年看过人,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不是在犹豫,是在盘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看向许大黑。
“人是你捡的,你自己看着处置。”他顿了顿,“但得有人看着。”
他叫来许婵。
“婵儿,这几天你去大黑家帮着照顾这个人,该怎么做,你晓得。”
许婵看了一眼床上昏着的人,点点头,“晓得”两个字说得平平淡淡,跟说今儿天气不错一样,她目光在那人脸上停了停眉骨很高,嘴唇干得起了皮,脸上有几道被灌木刮的血印子,再没别的了,就是张普通的脸。
她把目光移开了。
赖寻之是在一股味道里醒过来的。
霉味,很重的霉味,不是柜子里泛起来的那种薄薄的霉气,是潮气年深日久沤进木头里沤出来的味道,沉甸甸的,压在鼻子底下。
意识先醒,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往上游,水压一点一点轻了,上头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然后是触觉,身上盖的东西粗得很,蹭着下巴脖子,刺刺的,手指动了动,摸到的是硬木板,上头铺层薄干草,草梗子硌得背疼。
最后是声音,屋子外头有人在讲话,叽里咕噜的,隔着土墙传进来,音节含含混混,听不真。
他使劲睁开眼。
土屋,光线暗得很,只有房顶瓦片缝里漏进来一线日光,在地上打出个小小的亮斑。
墙是黄泥糊的,墙面粗粝不平,稻草纤维从泥里支棱出来,空气里有捣烂草药的苦味,混着木头霉味跟陈年烟火气。
他张嘴想说话。
嗓子里发出来的声音又小又哑,跟门缝里钻进来的风似的,自己也听不真切,胸口还是闷,每次吸气都像有东西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
眼珠子转着,从房顶到墙,从墙到床边。
他看见自己的衣裳了。
黑色连帽卫衣,牛仔裤,运动鞋。三样东西挂在对面墙上的木钉子上。
衣服上干了的血迹和泥巴,在暗光里显得旧旧的,突兀得很,跟这个屋子什么都挨不上,就那么挂在那。
衣裳旁边就是那朵血灵芝。
菌伞拳头大小,暗红色,在阴暗角落里不细看还以为是块石头,他盯着它,脑子里有模模糊糊的画面,山洞,红光,野猪,手指头碰上冰凉菌伞的那种感觉。
没多会儿,门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骨架大得吓人,快把门框撑满了,皮黑得发亮,脸上沟壑一道一道的,像旱了多年的地。
他看人的时候不正眼看,拿眼角的余光扫一下,扫完就移开。
这人看见赖寻之醒了,没出声,转身走了。
过了一阵,他带了个年轻女子回来。
赖寻之躺在床上动不了,只能转着脖子看。
那女子梳着麻花辫,蓝底碎花布裙,脸有些憔悴,五官倒周正,她站在门口,后头是外头的日光,整个人笼成个暗影子,她走近床边,低头看了他一眼,逆光里瞧不清她的表情。
三天。
醒来后三天里,赖寻之一直在做一个看着很怪的事,他在学这村子的话。
他用手势、表情、指着东西反复让人说名称,一个词一个词往脑子里记。
先弄懂最底下的:水、饭、疼、热、冷。
再是称谓:你、我、他。
再是动作:吃、喝、睡、走。
他把这些词在脑子里画成一张表,听到一个音就填一个进去,听到差不多的就拿去比对。
起先跟捡豆子似的,一粒一粒捡,不知道它们本来是装哪个碗里的,后来慢慢摸到了门道,词跟词之间的缝开始合上了,整句话的意思从含混的音节里浮出来。
救他的人叫许大黑,那个年轻女子叫许婵,是村长的女儿。
头几天是许婵来照顾的,换药、送饭、清伤口上的烂肉。
村民们穿的都是麻衣,自己织的,麻线粗,织出来的布纹理不匀,穿久了把皮磨得发红起茧。
他们说的话晦涩难懂,舌头跟含着石头一样,一句话能听明白一两个字就算不错。
只有村长许年和他女儿能跟他好好说话。
村长说的是官话,带点方言尾巴,但至少每个字都听得懂,他说自己年轻时去县里读过几年私塾,村里人没出过门,大都讲方言,听不懂正常。
说这话时他笑眯眯的,眼角皱纹挤成一堆,跟晒干的橘子皮似的,那笑看起来和气,跟谁家都有的邻家爷爷没两样。
但赖寻之留意到一件事。
老村长眼底偶尔会漏出一点光,是那种在不注意的时候从眼角溜出来的,精明的、尖利的,跟袖子里头藏了把剪刀似的,只露个尖。
让人脊背发凉。
赖寻之问这是哪里,村长捋着胡子说,乾国的一个小山村。
再问具体位置,他就摇头,说自己也讲不准,好些年月没出去过,外头的路怎么走记不清了。
说这话的时候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脸上纹丝不乱。
赖寻之在心里拼了个大概。
自己多半是穿越了,不是死了投到另一个人身上,伤口还是那个伤口,衣裳还是那身衣裳,他是整个连人带东西,从那个山洞到了这里。
还有那朵血灵芝。
他盯着墙上那朵暗红色的灵芝,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问题。
怎么过来的?
还能不能回去?
家里人找不着他了怎么办?
妈的团圆饭,到底还是没吃上。
“寻之,寻之”母亲的声音好像还在耳朵边,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的,散在满天的星子里。
思绪越缠越乱,跟团理不出头的线似的。
不知是大腿上那些土方草药管了事,还是身子实在撑不住了,眼皮开始往下坠,意识一点一点沉下去,像一只无形的手按进了深水里。
眼前开始糊了,霉味、草药苦味、陈年烟火气掺在一处,闷闷地裹上来。
他睡着了。
这时候,村长家里。
许年坐在桌边,手指慢慢敲着桌面。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泥墙上,晃晃悠悠的。
“婵儿,这几天你看那人怎样?”
许婵站在父亲跟前。麻花辫搭在肩前,辫尾拿红绳扎着,衬得脸越发白净。她想了想才开口。
“我看那人应当不知道村子里的事。反应不像是装出来的,每回我问他来历,他皱眉的样子是真急,不是装傻的那种愣。应该就是跟他自己说的一样,给猛兽伤的,说不定还伤了脑壳,好多事记不得了。”
许年听完,手指继续敲着桌面,不紧不慢。
“行。”
他抬起眼。
“接下来让你大黑叔家里人自己去照料。你一个黄花闺女,老往外来男人屋里跑,要落人口舌的。”
许婵垂下眼。
“知道了,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