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是浑的。
黑山村哪有像样的酒,自家拿粮食酿的,装粗陶罐里,喝到底的时候舌根泛苦,二狗子拎着空罐,脚底下深一脚浅一脚,身子往村子深处晃,那个方向是李寡妇家。
他举起罐子,仰头,倒酒。
手抖了好几下,罐口总算聚起一滴,颤颤地挂在那,半天掉不下来,末了落进嘴里。
二狗子咂咂嘴,什么味也没尝着。
“晦气。”
他骂完,手举在半空,正要扔罐子就定住了。
瞳孔猛一下扩开,那双醉眼里头忽然有了焦点,酒意跟被什么东西挤出来似的,一下散干净了。
他看见了红光。
很深很深的山里头,一道红色的光,不像火烧的那种跳动的红,稳稳当当的,跟谁在半空中点了个灯笼。
二狗子跌坐地上。
脑子清醒了,腿不听使唤,软得跟泡烂的面条似的,撑了好几回没撑起来,后来总算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了。
酒罐子碎在身后,没人管。
他跑的方向是村中心。
村长许年家的门,三更天还敞着,远远就看见火把的光,松脂烧得噼里啪啦响,一群人围着二狗子。
他站在那手舞足蹈地比划,两条胳膊乱挥,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红光,山里,好大一片红光。
众人听着,脸一个比一个沉。
最沉的是许年,还有他身边那几个人。
许年六十出头的样子,须发白了大半,脸上沟壑一道一道的,身上一件粗麻布衣,补丁摞补丁,洗得倒是干净,他背微微佝偻着,看上去跟村里任何一个老头没两样,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不像是老人,眼珠子定定的,后头像还有一只眼睛在转。
“行了。”
他抬手打断二狗子,声音不大,周围叽叽喳喳的议论一下全停了。
“此事我有决断,都散了,大黑,你几个留一下。”
村民互相看看,没人多问,火把一支一支散开,光碎成零零星星的点子,往各条巷子里流走了。
最后剩五六个人,跟着许年进了屋。
门关上,最先开口的是许大黑。
这人四十来岁,骨架大得吓人,肩膀跟扇门板似的,皮黑得发亮,常年在山上让日头晒的。
他往那一站,比旁人高出一个头。
“村长,会不会是村里的事被人发现了?”
许年没马上应声,他想了片刻,三年,桩桩件件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不可能,三年来别说外来的人,村里头都没一个出去过的。”
许大黑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这时候角落里响起一个女声,软软糯糯的。
“爹,要不问问那位大人吧。”
“要真出了什么事,那位肯定比咱们清楚。”
说话的是个年轻女子,麻花辫搭在胸前,蓝底碎花布裙洗得发了白,袖口磨出毛边,脸色不太好看,眼下有层淡青,像是老睡不够,五官倒周正,眉眼之间有股山野里养出来的干净气。
许年看了女儿一眼,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婵儿说的有道理。我这就去问。”他顿了顿,“婵儿,上次存留的‘鸡鸭’拿来。”
许婵应了一声,走到屋子角落,地上有块木板,不细看以为是地面,她弯腰掀开,露出个黑窟窿。
木梯旧得很,踩上去吱呀响,扶手磨得滑溜溜的,一看就是常有人上下。
她的身影沉进黑暗里。
没多大功夫,地窖底下传上来一声惨叫。
那声音隔着土隔着木板,闷闷的,听不真切,但那不可能是鸡鸭。
鸡的叫声尖,短促促的;鸭的叫声粗,嘎嘎的。
这个不一样,那个气流的量,那个声带的宽度,还有里头裹着的东西是……
人。
屋子里没人动。
许大黑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面上干泥巴裂成一块一块。
旁人有的看墙,有的看地,有的看房梁,总之不看地窖口。
所有人脸上都平平静静的,像那声惨叫没发生过。
许婵上来了。
手里多了样东西,黑麻布包着,看不出形状,布缝里有液体渗出来,暗红色的,顺着她手腕往下淌,滴在地上。
一滴。
又一滴。
那血还是新鲜的,落到地上凝成一小片暗暗的印子。
她把东西递给许年。
“爹。”
许年接过来,黑麻布握在手里,还热乎着。
“你们在这等着,我自己去见那位。”
许婵眉头一下皱起来。
“爹,太危险了。”
许年已经往外走了,没回头。
“没事,人去多了反倒不好。”
“祭典时间还没到,咱们一帮人一块去,那位只看见这点东西,反倒不好办事。”
门开了又关上。
然后是很长很长时间的等待。
屋里没人吭声。
许大黑坐在门槛上,两只大手交握着,指关节捏得泛白,许婵靠着墙,眼睛一直盯门口,其余人也各窝在各的角落,呼吸声此起彼伏。
时间好像被什么东西拉长了,每一口气都变慢了,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叫得细声细气,跟谁在外头咬着耳朵说话似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推开了。
所有目光一下全扎到门口。
许年走进来,烛光照着他脸,嘴角往上翘着。
那一刻,屋子里好几声松气的声音同时响起来。
许大黑头一个开口:“村长,啥情况?是什么东西?那位大人能应付不?”
许年走到桌边,接过许婵递来的茶。
凉的。
他一口气喝完,把碗搁下。
“没事,大人说没感到附近有能威胁到他的东西。”
“多半是二狗子酒喝多看岔了。”
许大黑的肩膀明显往下塌了一截。
“不过。”许年抬起一根手指,“以防万一,你明天上山打猎,多留意些。”
“好。明天上山我走慢点,多看看。”许大黑应得很干脆。
他干猎户十几年,山上真要出什么事,他一定是头一个撞上的。
众人这才陆陆续续散了,明天还得干活,不管出多大事,地里庄稼不等人,鸡圈要喂,日子总得过下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
许大黑上山比平时早了一个时辰,他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村长说是多半看错了,可“多半”落到谁头上,那是没道理讲的。
别人说的总归是别人说的,自己亲眼见的才作数。
山里早间的雾气很重,白茫茫的从山谷里漫上来,把树和石头都罩得糊糊涂涂的,露水把他的绑腿打得透湿,草叶子扫过裤脚,沙沙的。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踩下去之前,眼睛已经把前头几丈地扫过一遍。
到半山腰,真叫他发现了东西。
有个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截倒了的树。
许大黑没马上靠近,他先退几步,躲在一棵老松后头,盯了半盏茶工夫。
什么动静也没有,林子里除了鸟叫,就是他自己的呼吸。
他捡根枯枝,轻手轻脚摸过去,走到跟前,先用树枝戳了戳那人肩膀。
没反应,又戳一下,还是没反应。
确认安全了,他用树枝把人翻过来。
先看见的是衣服,怪得很,料子和做法都没见过,不是麻布也不是棉布,细密光滑,纯黑的,上头没一个补丁。
然后是伤。
胸口有块淤痕,暗紫色,沉着不动,是里头积了血。
大腿处裤子撕了道口子,布料断茬不整齐,像给什么东西扯的,血迹干透了,暗褐色,把裤子和皮肉粘在一处。
胸口还在动。
很微弱,像风里的火星子,一吹就暗了,可就是不灭。
许大黑蹲下,翻开这人眼皮看了看。
瞳孔对光还有反应,是碰上了猛兽,伤重昏过去了。
他站起来,抽出腰里的猎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