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转身。
没停顿没蓄力,转过身的同时就冲来。
四蹄踏地,背上伤口因剧烈运动扯得更开血流更凶,完全不在意。
赖寻之没时间躲,挥起柴刀对脑门砍去。
铛。
像砍石头。
野猪头骨厚得惊人,刀刃只留道白印,皮都没破,反震力差点让刀脱手。
然后他感觉到,是麻,麻到骨头里。
他低头,看见野猪獠牙已划过自己大腿。
牛仔裤撕开道口子,下面肉翻开了,像翻开的书,伤口边缘整齐,血慢慢渗出,先几滴后成线再成片,温热顺着大腿往下流。
翻开的肉下面,隐隐可见白森森的是骨头。
不疼。
真不疼。
大腿神经被彻底撞麻,信号全切断。
只有深入骨髓的麻从伤口传上来到脑门。他甚至觉得那条腿不是自己的,是截木头缝身上,没任何感觉。
但这是暂时的。
等麻劲过了,疼会来的。
野猪退几步,獠牙沾着他的血,蹄子刨地。
又撞过来了。
这次是胸口,没来得及躲。
胸口被巨大力量撞中,像抡起大锤砸了下,他听见玉器碎裂声。
清脆,细微。
咔嚓。
母亲在观里求的平安扣,系在脖子上好多年,贴着胸口总暖暖的,碎了。
然后胸腔里有什么也碎了,闷闷的碎裂感,像硬东西断了,断茬戳进肺里。每次吸气胸腔扩张,断茬就往肺里扎,像有人往里撒盐。
他想咳嗽但不敢,一咳嗽断茬扎更深。
他倒下了。
背砸在湿滑泥土落叶上,沉闷一声。
野猪的嘴张开,獠牙对准他脖子。
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妈做的白切鸡还没吃,妈让回家吃团圆饭,答应了说早点回去。
回去?回不去了。
他不能死在这里,不能让头野猪吃了。
这念头冲上来,像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炸开。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纯粹的、原始的野性。
他抱紧那颗硬邦邦冒臭气的猪头。
猪毛扎脸如钢刷,臭味呛得想吐,但不敢松手。
左臂死死勒住,右手柴刀还在。
他把柴刀用力插进去。
刀刃入肉,这次没滑开,刀尖刺穿什么组织,碰到软骨,很硬。
他咬着牙,把全身力量压上去,刺穿软骨继续往里。
然后转了一下,像拧圆形门把手。
刀刃在里面搅动,切断柔软东西,碰到坚硬骨头刮过去,细微嘎吱声。
野猪发出惨叫,身体开始抽搐。
先前腿后后腿后整个身体,剧烈如电击。它想挣扎,力气迅速流失,每次抽搐都比上次更微弱。
渐渐不动了,但还压在赖寻之身上。
他能清晰感觉它的心跳,开始时剧烈如擂鼓,震得胸腔发颤,然后散乱,节奏乱了,最后变成懒洋洋的颤。
心脏在做最后努力,像即将耗尽燃料的机器,无谓运作着试图抓住生命最后一缕气息。
他赢了。
但身负重伤。
把野猪尸体推开时,大腿伤口被扯动,疼痛猛地涌上来,像伤口浇了滚油,麻劲过了,疼来了。
不是火烧不是针刺,是从骨头里往外胀。伤口在跳,每跳一下像钝刀割肉,疼痛从大腿蔓延到腰再到胸口。
试着站起来。
第一次没成功,腿撑不住,膝盖一弯跪下去。
第二次手撑着地,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上撑。
大腿伤口在抗议,胸腔断茬在抗议,所有神经都在发送疼痛信号。
站起来了,眼前一阵阵发黑。
环顾四周,认不出这是什么地方,三分钟狂奔,慌不择路,在这本该熟悉的山林彻底迷失方向。
摸出手机,无信号,信号格一个叉。
还有不到一小时天就黑了。
山里的天是突然黑的,太阳一偏西光线被山挡住,林子迅速暗下来。
他得在完全天黑前找到出路或过夜的地方。
亦步亦趋的走着。
大腿伤口只做了最简单处理,从树叶上捧积雨冲掉伤口周围血。
雨水冰凉,碰到翻开的肉激得倒吸凉气。冲完把身上剩余衣服撕成布条缠伤口,缠很紧。
血暂时止住,每走一步伤口都被牵动渗出新的血。
他在赌命。
赌运气好走出去,赌能走到有信号的地方。
在这种地方待一晚,第二天就算有人来也只是一具尸体。
山里夜晚有多冷他知道,失温和失血会联手要命。
因失血过多,意识已渐渐模糊。
眼前树木在晃,脚步不稳,左鞋尖踢到石头,踉跄两步差点摔倒,撑着膝盖喘几口气,继续走。
约五六分钟后。
前面山壁有道裂缝,约四米高,黑黢黢像山体裂开的嘴巴,一个山洞。
鼻腔传来野猪味道,馊腌菜混骚臭。
是那头野猪的洞穴。
洞口三四米宽,只有外围能见些许光亮,照出凹凸不平的石头轮廓。
往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不清楚洞里会不会有其他东西,野猪是一窝活动,要是还有窝小野猪或守洞的伴侣,进去就是送死。
但没有选择。
留外面今晚就死,进去,至少这死猪味道能驱赶一定生物。
往里走,地面比外面干燥,是风化不知多少年的石头,表面一层细粉。
脚步声在洞里回荡,踢踏踢踏像有人跟着。
越往里光线越暗,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像看不见的墙,能感觉到重量压在眼上身上,但那畜生味道还在深处一点。
身体开始摇晃。
脚步拖沓,鞋底擦地沙沙响。
膝盖时不时弯,身体往一边偏,得扶洞壁才能稳住。
洞壁冰凉粗糙石头硌着手心,有时尖锐凸起,感觉不到疼。
意识一阵一阵模糊,像有块布蒙在脑子上面,一会儿掀开世界清晰,一会儿盖上世界模糊。
模糊中,好像看见前面有红光。
很微弱,但在彻底黑暗里格外醒目。
不是火光,火光跳动摇曳,这光很稳,像等着谁。
脑子迟钝运转,红色光线人工制造概率比自然大多了。
电器?信号灯?有人?
这念头让他精神一振,朝红光走。
眼睛开始一张一合,不是眨眼,是眼皮自己往下掉,得用尽全力才能撑开。
世界是重影,两个红点晃来晃去,走不动了,腿弯膝盖砸地,身体前倒,开始爬。
手撑膝盖蹭地,一点一点挪,碎石硌膝盖,疼已经很遥远,像发生在别人身上。
终于看清。
一个红色的灵芝。
长在洞最深处,菌伞巴掌大小,通体散发微弱红光,光从菌伞内部透出。表面光滑,光在上面流淌如活物,生长在石缝里,根部扎在石头下看不见,周围地面有些许脱落粉末,也发微红的光。
赖寻之的手向那东西抓去。
脑子里已没有“灵芝”“红光”“为什么”这些概念。
只知道前面有东西,要抓住它,好像抓住就能抓住点什么。
食指触碰到菌伞。
触感冰凉,软,像摸到冰凉的绸缎。
然后手无力垂下。
彻底昏迷。
手背砸地,震动传导到蘑菇,菌伞晃了晃。
一些粉末掉落,很细,像花粉,飘浮散发微红光芒,落在手背。
起初只附着皮肤,一粒粒像红色沙。
然后开始融化,不是被水融化,是融进皮肤里,一点一点渗入消失不见,吸收处皮肤下隐隐透出淡红光。
一分钟左右,不到两分钟。
大腿开始变化,缠布条下翻开的肉在动,一种蠕动,像有东西在皮下爬,伤口边缘往中间靠拢,两边肉重新接合,新生肉芽粉红嫩嫩,从边缘长出然后愈合。
但或许粉末不够,伤口愈合到一半停止,原本翻开见骨的伤口变小变浅,虽仍渗血,肯定无法威胁生命。
股动脉没爆开,血没喷涌,伤口在爆开前止住了。
死不了了,至少不会死于失血。
地上滴落的血液开始变化,零星散落的血迹开始移动。
不是流动,是蔓延。
血迹边缘伸出细小分支,像树根往外长,每滴血都往外扩散,沿地面几乎看不见的凹槽,平时根本注意不到,像用极细针刻出来的在往前延伸。
血液量远远不够覆盖这么大面积。地上只有百来毫升血,但蔓延出的血丝细如发丝,精准沿凹槽走,丝毫不溢出歪斜。
五分钟左右,他身下多出图案。
圆的,半径约两米,图案连在一起,起点与终点形成闭环。
样子没人见过,不是汉字不是任何已知文字,笔画转折处皆生硬直角,收梢又化成流畅弧线。
百来毫升血全铺开最多脸盆大片,可眼前图案直径四米,每道纹路细小得需指尖描才能看清,全填满血色。
像有人用毛笔沾血色液体,一笔一划花费不知多少时间绘成。
图案正中央是那朵血蘑菇,根部附近有若隐若现血色符号,整个图案核心。
形状像变形“传”字,但又不是,多出几道弯曲,在篆书基础上添加了古老变体。
符号深深嵌入菌柄,像原本就是蘑菇一部分。
忽然,血蘑菇光芒变得暗淡。
如油尽灯枯的灯,熄灭前最后一次跳亮,骤然暗下去。
从亮红变暗红。
同时地上图案散发耀眼红光。无数条细如发丝纹路同时亮起,整个洞穴照亮。
石壁千万年纹理映得清清楚楚,洞顶钟乳石尖端水珠也被染红,像血滴。
光芒照亮赖寻之的脸。
昏迷着,眉头紧皱,嘴角干涸血迹,胸膛随呼吸微弱起伏。
某一刻亮度到达极限。
红光不再是光,变成实质,整个洞穴被红色填满,空气也变成红色。
然后瞬间消失。
毫无预兆,所有光同一刹那熄灭,从极亮到极暗没过渡,黑暗就重新占领洞穴。
与光芒同时消失的,还有图案内所有事物。
赖寻之不见了。
血灵芝不见了。
地上图案不见了。
百来毫升血迹和先前滴落的血印,那些细如发丝纹路都消失了,好像从不存在,直径四米的巨大图案,仿佛只是幻觉。
清脆破裂声在洞内回响,像有什么无形屏障碎了。
山洞轻微震动,不是地震,很轻微轻晃了下。
但洞壁上附着几百上千年灰尘簌簌落下,像场灰色雪,覆盖在刚才还印着血色图案的地面,盖上层灰衣,遮挡住曾经的痕迹。
洞穴恢复平静,黑暗依旧。
只有空气残留淡淡血腥味,证明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那朵血灵芝,那个满身伤痕的人,已消失无踪。
山洞外面,天彻底黑了。
山里夜晚没有月亮,满天星子在树冠缝隙间闪烁,夜风穿过林子,摇动树叶沙沙响。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呼唤。
“寻之”
母亲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在山林间飘散。
没有人回应。
只有那棵老樟树静静站在夜色里,树干上一道柴刀砍出的印子,深深的,新木翻出白色。
风吹过,带走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