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班会课上,班主任让大家重新排一下座位。
“按大小个排,个子矮的坐前面,个子高的坐后面。有问题的一会休息时再找我。”
于念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紧张——她的座位被安排在了孙炀前面。
于念的个头在女生里算中等,坐在第四排正好。孙炀比她高出大半个头,被安排在她后面。于念抱着书包挪到新座位上,脊背挺得笔直,后脑勺像是长了眼睛,总觉得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脖子上。
赵嘉琪就运气特别好。她被排到了于念同桌,和她相中的“冰块脸”周柏文隔了一个过道。赵嘉琪坐下的时候冲于念挤眉弄眼,于念差点笑出声。
大家都坐好,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用她不紧不慢的语速说:“军训期间,咱们班需要先定几个班干部,协助教官管理纪律。有自愿的吗?”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赵嘉琪举起了手。
“老师,我自荐文艺委员。”
班任看了看她,眼神鼓励的问:“你有什么特长?”
“我会唱歌,会跳舞,小学参加过合唱团,初中组织过元旦晚会,还会画黑板报。”赵嘉琪一口气报菜名似的报了一串,于念在桌子底下悄悄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好,”班任在花名册上记了一笔,“文艺委员暂定赵嘉琪。还有班长和体育委员,谁来?”
又是一阵沉默。
“老师。”
一个声音从后排传来。于念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那个声音她听过太多次了,每次听到都会下意识竖起耳朵。
孙炀站起来:“我自荐班长。”
他说得很平静,不张扬,也不谦虚,好像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班任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中考成绩是全班第一,年级前十,当班长应该能服众。坐下吧。”
孙炀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轻轻碰了一下于念的椅背。于念的脊背挺得笔直,假装认真的在听班任的安排。
“体育委员呢?”王老师环顾教室。
“周柏文。”
说这话的居然是孙炀。他靠在椅背上,用笔帽戳了戳旁边的人:“你不是练过田径吗?”
周柏文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怎么这么多事”。但他还是站了起来,对班任说:“老师,我可以试试。”
“行,”班任满意地合上花名册,“那体育委员就周柏文。班长、体委、文艺委员暂时定这三个人,其他班干部等正式上课后再选,各科课代表由科任老师自己定。”
于念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三个名字,写到“班长:孙炀”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那个“炀”字的火字旁写得格外工整。
“于念。”
“啊?”她吓了一跳,猛地抬头。
赵嘉琪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刚才发什么呆?我叫你三遍了。你家班长大人当官了,什么感受?”
“什么叫‘我家’?你别乱说。”于念把笔记本合上,耳朵尖红了。
“行行行,不是你家,是咱们六班的班长大人。”赵嘉琪笑嘻嘻地改口,“不过说真的,孙炀当班长,你不觉得压力山大吗?以后他管纪律,你说话都得小点声。”
“我又不像你,天天说话。”
“你这叫闷骚。”
于念在桌子底下踩了她一脚。
第二天一早,于念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出了门。她妈昨天晚上往里面塞了防晒霜、清凉油、创可贴、藿香正气水,还有两双加厚鞋垫,恨不得把半个药店都装进去。
“军训可不是闹着玩的,”张慧芳一边塞一边念叨,“你们现在的小孩娇气,站一会儿就晕。我跟你说,不舒服就喊报告,别硬撑。”
“妈,我是去军训,不是去打仗。”
“差不多,”张慧芳拍了拍鼓鼓囊囊的书包,“有备无患。”
于念到学校的时候,操场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全年级十几个方阵正在集合,清一色的迷彩服,远远看去像一片移动的绿色方块。她踮着脚找了半天,终于在六班集合点看到了一个高高举起的牌子——举牌子的人是孙炀,他站在队伍最前面,迷彩服穿得整整齐齐,帽檐压得有点低,露出半张干净的脸。
“六班的同学往这边走!”他喊着,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按个头排队,女生在前男生在后——赵嘉琪,你别往后躲,你比于念高,站她后面去。”
赵嘉琪撇撇嘴,不情不愿地往后挪了一个位置。
“班长,你记性也太好了吧,”她嘀咕道,“才两天就把全班人认全了?”
“我是班长,应该的。”孙炀说着,低头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然后抬头看了于念一眼,“你帽子戴歪了。”
于念愣了一下,伸手去摸帽子。
“左边,”他说,“往上提一点。”
于念照做了。孙炀点了点头,继续去点后面的人。于念把手放下来的时候,发现手心有点出汗。
教官姓刘,二十出头,皮肤黑得发亮,像是被太阳烤过的泥巴。他嗓门大得像装了扩音器,开口第一句话就把全场镇住了。
“我不管你们中考考了多少分!到了这儿,都得听我的!”
赵嘉琪站在于念身后,小声嘀咕:“这个教官是不是部队里喊口号把嗓子喊坏了,正常说话也这么大动静。”
“第三排左边那个女生!说什么呢!”
赵嘉琪立刻闭嘴,站得比谁都直。
第一天练的是站军姿。
听起来简单,站十分钟以后于念就知道这玩意儿有多折磨人了。脚底板开始发麻,小腿发胀,腰也酸。太阳从东边慢悠悠地挪到头顶,汗从额头上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脖子里,痒得让人发疯,但又不能动。
“站稳了!眼睛往前看!谁动一下,全体加五分钟!”
于念咬着牙,盯着前面同学的后脑勺,开始在脑子里背古诗词。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
背完《滕王阁序》背《岳阳楼记》,背完《岳阳楼记》背《出师表》。背到“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的时候,旁边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晕倒了。
于念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是六班的一个女生——好像是叫许盈盈,瘦瘦小小的,脸色煞白地坐在地上。刘教官蹲在旁边,让周柏文去拿水。
“都别动!继续站!”刘教官回头吼了一声。
于念赶紧收回目光。
“班长出列!”刘教官喊道。
孙炀从队伍末尾跑到前面:“到!”
“你去医务室拿点藿香正气水,多拿几盒,备用。”
“是!”
孙炀跑出操场的时候经过于念身边,带起一阵风。于念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像是那种超市里卖的白猫牌,干干净净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全是穿着迷彩服的学生,一个个像饿狼一样往打饭窗口冲。于念和赵嘉琪好不容易打到饭,找了个角落坐下,两人都是狼吞虎咽,连说话的功夫都没有。
“我跟你说,”赵嘉琪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说,“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食堂的饭这么好吃。”
“你不是说食堂的宫保鸡丁太咸吗?”
“现在给我酱油拌饭我都能吃三碗。”
于念笑了,把自己盘子里的鸡丁夹给她。
“哎,你家班——不是,咱家班长在那边。”赵嘉琪用筷子指了指。
于念顺着看过去。孙炀和周柏文坐在不远处的一张桌子边,旁边还有几个班委。孙炀的迷彩服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被太阳晒红的小臂。他正在跟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话——那个男生叫陈铭,昨天被指定为生活委员,负责管班费和发矿泉水。
“下午训练的流程我都跟教官对过了,”孙炀说着,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看手里的一张纸,“两点到三点站军姿,三点到四点半走正步,四点半到五点拉歌。陈铭,水要提前十分钟搬过去,别让大伙等着。”
“行。”陈铭推了推眼镜,在小本子上记下来。
“周柏文,下午走正步的时候你帮着喊口令,教官说一个人忙不过来。”
周柏文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还有,”孙炀放下筷子,压低声音,“上午中暑那个许盈盈,我去医务室看过了,没什么大事,下午就能归队。你跟教官说一下,让她站后排,凉快一点。”
“你自己怎么不说?”周柏文问。
“我去说了,教官让我闭嘴。”
周柏文嘴角抽了一下,大概是笑了。
“孙炀这个班长当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的,”赵嘉琪小声说,“才半天就进入状态了,不愧是学霸。”
于念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汤。汤是紫菜蛋花汤,有点咸,但她觉得挺好喝的。
下午的训练更折磨人。
走正步。看起来简单,一群人走起来就乱七八糟。有人同手同脚,有人步幅太大把后面的人踩了,有人转弯的时候直接拐进隔壁方阵去了。
刘教官嗓子都快喊劈了:“左右左,左右左——那边那个男生!你先迈左脚!左脚是哪只脚不知道吗?!”
方阵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笑什么笑!全体蹲起二十个!”
笑声立刻变成哀嚎。
周柏文站在队伍旁边,面无表情地吹了一声哨子:“准备——一、二、三、四——”
他的声音不大,但节奏很稳。于念发现,跟着周柏文的哨声走,比跟着教官的口令走要容易得多。他好像天生就适合干这个,不说话,光是站着就有一种让人不敢偷懒的气场。
赵嘉琪在于念后面小声嘟囔:“没想到冰块脸还挺有用的。”
“你说什么?”于念没听清。
“没什么,夸你后面那位呢。”
于念愣了一下——她后面是赵嘉琪,赵嘉琪后面是……周柏文?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周柏文正好也在看这边,不过他的目光越过了她的头顶,落在了她身后某个叽叽喳喳的女生身上。两人对视了一秒,周柏文迅速移开眼睛,吹哨子的声音比刚才响了半拍。
于念把头转回去,在心里记下了一个八卦。
休息时间,所有人瘫坐在地上,灌水的灌水,擦汗的擦汗。于念拧开水壶喝了几口水,水是早上灌的白开水,被太阳晒了一上午,温吞吞的,不解渴。
孙炀从前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纸。
“于念。”
“嗯?”她抬起头,嘴边还挂着水珠。
孙炀递给她一张表:“军训结束以后学校要出一期军训特刊,每个班交三篇军训感想。班任让你写一篇。”
“……我?”于念指着自己,“为什么是我?”
“她说看你平时写作文挺好的,”孙炀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而且你的字写得好看。”
于念不知道该说什么,接过那张表,低头假装在看上面的要求。她的字确实不算难看,但也没有好到值得专门点名吧?
“写不出来我可以帮你看看。”孙炀又补了一句,然后继续去发剩下的表。
赵嘉琪凑过来,一把搂住于念的脖子:“‘你的字写得好看’——啧啧啧,于念同志,你听听,这是什么评价?咱们班长对全班四十多号人就盯上你的字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字写得好。”于念面不改色地说。
“行,你就装吧。”
下午收操的时候,教官宣布了一个消息:“晚上继续训练,练夜训。”
全场一片哀嚎。
“嚎什么嚎!夜训凉快!我这是照顾你们!”
夜训确实凉快。九月的H市,太阳一下山温度就掉下来了,操场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松花江的水汽,让人精神不少。但凉快归凉快,站军姿的腿还是一样疼。
晚上的训练加了新内容——整理内务。其实就是叠被子。刘教官在地上铺了张席子,把自己的被子搬过来,现场教学怎么叠“豆腐块”。
“看好了!我只演示一遍!”
他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把一床软塌塌的被子叠得棱角分明。全班鼓掌,有几个男生起哄让教官再来一遍,刘教官嘴上说着“一边去”,手上却很诚实地把被子抖开,又叠了一遍。
“回去以后自己练!明天检查!叠不好别吃早饭!”
解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于念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往校门口走,赵嘉琪挂在她身上,两个人像一对连体婴儿一样挪着步子。
“明天还要站军姿,”赵嘉琪哀嚎,“我的腿已经不是我自己的了。”
“我的也不是。”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于念看见孙炀和周柏文站在传达室旁边,好像在核对明天的训练安排。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棵瘦高的白杨。
他抬起头,恰好往这边看了一眼。
于念条件反射地想要低头,但想起昨天拉歌时自己那个莫名其妙的笑容,她咬了咬牙,抬起手,冲他挥了挥。
一个很快的、幅度很小的挥手。
孙炀愣了一下,然后也抬了抬手。他手里还拿着笔和本子,挥手的动作有点笨。
于念放下手,挽着赵嘉琪的胳膊快步走出校门。走到转角处,赵嘉琪终于忍不住了:“你刚才是不是跟他挥手了?!”
“没有。”
“我看见了!你挥手了他也挥手了!”
“你看错了。”
“于念!你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越来越高了!”
于念没有回答,拉着她往公交站走。晚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但她的耳根子滚烫。校门口的灯光在身后越来越远,她把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管还没拆封的防晒霜。
明天,军训第三天。
还要站军姿、走正步、叠被子。
但她忽然觉得,军训好像也没那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