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第三天,赵嘉琪和周柏文正式接上火了。
起因是休息的时候,赵嘉琪看见周柏文一个人坐在树下听MP3,主动走过去递了瓶水。周柏文看了她一眼,没接。
“不渴。”他说。
“不渴也喝点,太阳这么大,容易中暑。”
“不用。”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赵嘉琪把水瓶往他怀里一塞,“给你你就拿着。客气什么。”
周柏文被迫接住那瓶水,表情像是接了个烫手山芋。赵嘉琪也不走,直接在他旁边坐下来,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是哪个初中毕业的?”
“师大附属实验。”
“哦,和孙炀一个学校的。你们认识多久了?”
“四年。”
“那你平时喜欢干什么?”
“看书。”
“什么书?”
周柏文终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怎么这么多问题”。但他还是回答了:“科幻。”
“我也喜欢科幻!”赵嘉琪一拍大腿,“你看过《三体》吗?第一部在《科幻世界》上连载的时候我就追了,太好看了,叶文洁太狠了——”
周柏文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叽叽喳喳的女生真的看过《三体》。
“你看过吗?”赵嘉琪追问。
“……看过。”
“最喜欢哪部?我最喜欢第二部,罗辑太帅了,面壁计划那段看得我头皮发麻——”
“第三部。”周柏文打断她。
“第三部?程心那部?你不觉得程心太圣母了吗?”
“不觉得,”周柏文说,语气里难得有一点点认真,“她只是一个被推到那个位置的普通人。换谁去都一样。”
赵嘉琪眨了眨眼睛。她没想到周柏文会跟她说这么多话——还是讨论一个小说人物。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信号,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有意思,下次再跟你聊这个。”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冲他笑了一下,“水记得喝,别浪费我的一片心意。”
然后她蹦蹦跳跳地跑回女生堆里,留下一脸茫然的周柏文。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瓶,犹豫了三秒钟,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不远处,于念目睹了全过程。赵嘉琪一回来她就凑过去:“怎么样?”
“上钩了。”赵嘉琪压低声音,但眼睛亮得惊人,“他跟我说了二十七句话,比前两天加起来还多。于念,你姐妹我要开张了。”
“什么叫‘开张’?你当是做生意呢。”
“谈恋爱就是做生意,只不过是赔本买卖,”赵嘉琪叹了口气,“付出的是真心,收回的是什么就不知道了。”
“你什么时候这么深刻了?”
“我一直很深刻,只是以前不屑于说。”赵嘉琪往周柏文的方向看了一眼,他还坐在树下,但MP3已经收起来了,正看着操场发呆,“哎,你说他到底有没有意思?他要是没意思,干嘛跟我讨论《三体》?他要是有意思,干嘛老绷着一张脸?”
“你问我?”于念笑了一声,“你自己的事你自己都搞不清楚,我能搞清楚?”
“也是,你连自己的事都搞不清楚。”赵嘉琪戳了戳她的胳膊,“你家班长刚才往这边看了三次。”
“……你数了?”
“数了。三次。一次是喝水的间隙,一次是跟教官说话的空档,还有一次是刚才。”赵嘉琪冲她眨眨眼,“于念同志,我觉得你也可以准备开张了。”
于念低头揪着地上的草,没说话。操场上有人吹了一声哨子,是周柏文。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冲人群喊了一声“集合”。
他往这边走的时候,和赵嘉琪擦肩而过。两个人谁都没看谁,但赵嘉琪的耳朵红了。
于念看见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她知道赵嘉琪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其实脸皮比谁都薄。刚才那一通理论分析是给自己壮胆的,真到了关键时刻,她也怂。
第四天下午,出事了。
于念中暑了。
那天太阳格外毒,中午吃饭的时候天气预报说最高温度三十一度,但操场上的体感温度绝对不止。站了四十分钟军姿以后,于念觉得眼前的操场开始发白,耳边嗡嗡响。她使劲眨眨眼睛,想让自己清醒一点,但视野越来越窄,像是有人在她眼前拉上了一层黑布。
“报告……”
她声音很小,自己都没听见。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过来的时候,她躺在医务室的床上。
鼻子里是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转。于念转过头,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
不是赵嘉琪。
是孙炀。
他坐在一张小板凳上,低头翻着一本书,没发现她醒了。于念透过睫毛的缝隙偷偷看他。他看书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压在书页上,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他的迷彩服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有一小截锁骨。
于念赶紧把眼睛闭上。
“醒了?”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点笑意。
于念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继续装睡还是大大方方睁眼?
“你睫毛一直在动。”孙炀说。
于念的脸腾地红了,睁开眼睛,发现他正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看一个被抓包的小偷。她移开视线,盯着天花板上的风扇。
“我怎么……”
“中暑了,”孙炀合上书,放在床头柜上,“在操场上晕倒了。教官让周柏文把你背过来的。”
“周柏文背的?”
“嗯,”孙炀顿了一下,“他跑得快。我跑得没他快。”
于念不太明白这句话的逻辑——跑得快和背人有什么关系?但她没追问,撑着床坐起来。头还有点晕,但比刚才好多了。她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一瓶水,还有一条湿毛巾。
“毛巾是你的?”
“嗯,”孙炀站起来,“你躺着吧,我去跟校医说一声你醒了。”
“你不用训练吗?”
“班长有特权,”他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好好休息。”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于念重新躺回去,盯着天花板上的风扇。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她的心砰砰砰砰地跳。她伸手拿过那条毛巾,翻了个面盖在脸上。毛巾凉凉的,浸过自来水,有一股干净的味道。
赵嘉琪是训练结束以后冲进医务室的,抱着于念差点哭出来:“吓死我了!你咚的一下就倒了!我喊你你都没反应!教官都被你吓到了——”
“我没事了,”于念拍拍她的背,“就是晒多了太阳。”
“你脸怎么还这么红?是不是还烧着?”
“……有点热。”
“那你怎么不把毛巾拿下来?”
于念没回答,把脸上的毛巾翻了个面。赵嘉琪狐疑地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看到了床头柜上的书。
“这是什么?《瓦尔登湖》?”她拿起来翻了翻,“谁的书?”
“孙炀的。”
赵嘉琪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他在这儿陪你?!”
“他是班长,来看看。”
“来看看还带本书?这是准备长期驻扎吧?”
“你别瞎说。”
“于念,”赵嘉琪一屁股坐到床边,认真地看着她,“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喜欢孙炀?”
于念沉默了好一会儿。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窗外的操场上传来了晚饭的铃。她把脸上的毛巾拿下来,叠了两下,放在枕头边。
“我不知道。”她说。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于念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就是……会想多看他一眼。看到他跟别人说话,会想他们说了什么。看到他笑,也想跟着笑。没看到他,就觉得少了点什么。这算吗?”
赵嘉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把抱住她。
“你完了,”她说,“你彻底完了。”
“……你安慰人的方式还挺特别的。”
“我说的是实话,”赵嘉琪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你这个人,平时什么都不争不抢,考试考第几名都无所谓,吃什么都行,去哪儿都可以。但一旦上了心,就放不下了。所以我说你完了。”
于念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赵嘉琪说得对。她就是这样的人。她对大多数事情都无所谓,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没遇到值得在乎的。但一旦遇到了,就是全部。
晚上,于念在医务室吃了校医开的药,确定没什么大问题就归队了。晚上是夜训,训练内容是拉歌。
刘教官把方阵带到操场中央,让全班围成一个大圈坐下。四周的其他方阵也围成了各自的圈子,操场上一圈一圈的,像一朵朵绿色的花。
“今晚不训练了,拉歌!”刘教官难得露出笑容,“六班的,会唱歌的都给我站出来!”
没有人动。
“班长!”刘教官点名。
孙炀站起来:“到!”
“你先来一个!”
全班鼓掌起哄。孙炀站在圈子中间,难得露出一点窘迫的表情:“教官,我不太会唱歌。”
“不会唱也得唱!这是命令!”
孙炀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清了清嗓子,唱了一首《打靶归来》。
他的声音不算特别好听,音准倒是没问题,节奏感也好。唱到“日落西山红霞飞”的时候,全班跟着一起吼起来,声音震得操场上的灯都在抖。
于念坐在人群里,跟着大家拍手。她看着孙炀站在圈子中间,被同学围着起哄,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他平时总是沉稳的样子,好像什么都在掌握之中,但这一刻他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男生,唱了一首傻傻的歌,然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于念!赵嘉琪!来一个!”有人起哄。
于念吓了一跳,拼命摆手。赵嘉琪倒是大方,站起来说:“我来!不过我要拉一个人陪唱——周柏文!别躲!你是体委,带个头!”
周柏文的脸色在月光下都能看出黑了几分。他被赵嘉琪拽着袖子拉到圈子中间,站得像个木头桩子,赵嘉琪在旁边大唱《军港之夜》,他愣是一个字没唱,全程面无表情地盯着远处的操场。
但于念注意到,他也没有甩开赵嘉琪拽着他袖子的手。
拉歌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发展成六班和四班对吼。四班唱了一首《咱当兵的人》,调子跑到天边去了,但气势一点不输。六班回了一首《团结就是力量》,刘教官亲自指挥,声音震天响。
于念坐在人群里,被赵嘉琪搂着肩膀摇来摇去,跟着大合唱瞎哼哼。她五音不全,平时洗澡都不好意思唱歌,但今天晚上没人注意她,大家都在吼,吼得声嘶力竭的。
“于念!”
赵嘉琪凑到她耳边大喊:“你看对面!四班那个女生是不是在偷看孙炀?!”
于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对面四班的圈子边上,确实有个扎马尾的女生正往六班这边看。她长得挺好看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看的方向是——孙炀。
孙炀正跟周柏文说话,好像没注意到。
于念收回目光:“我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你瞎了吗?她在看你的班长!”
“他又不是我的。”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争气呢!”赵嘉琪恨铁不成钢地戳她脑门,“敌人都打到家门口了,你还在这无所谓!”
于念躲开她的手指,低头揪着地上的草。
她不是无所谓。她是不知道该做什么。走上去跟那个女生说“你别看他了”?她没有这个资格。走过去站在孙炀旁边宣誓主权?她也没有这个勇气。
她只有一双总是偷偷看向某个方向的眼睛,和一颗跳得很快但从来不敢说出口的心。
拉歌快结束的时候,教官让大家自由活动几分钟。于念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往操场边上走。
“于念。”
她回头。孙炀从人群里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你的军训感想写好了吗?”
“……还没。”于念有点心虚。那张表现在还压在她枕头底下,一个字没动。
“不着急,还有两天,”孙炀递过手里的东西,“这个给你。”
是一小管没拆封的防晒霜。
“明天还有一天训练,”他说,“你的好像用完了。”
于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口袋里瘪掉的防晒霜——确实挤都挤不出来了。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注意到的。他管全班四十多号人,安排训练、帮教官打杂、往医务室送中暑的同学,居然还能注意到她的防晒霜用完了。
她接过来,想说“谢谢”,又想说“你怎么知道我用完了”,最后说出口的是:“你用什么?”
“我不用,”孙炀笑了一下,“我晒不黑。”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男生堆里。
赵嘉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抓着于念的胳膊小声尖叫:“你听见没有?你听见没有?他一直在注意你!连你防晒霜用完了都知道!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于念握着那管防晒霜,手心有点出汗。
“……可能是顺便看到的。”
“顺便个鬼!四十多个人就顺便看到你了?!你清醒一点!”
于念没有回答,把那管防晒霜小心地放进迷彩服口袋里。和那个创可贴放在一起。
军训最后一天是会操表演。
各个方阵轮流上场,走正步,喊口号,接受检阅。三班排在第四个出场,刘教官站在队伍旁边,脸色比前几天还要严肃,但于念注意到他放在身侧的手一直在搓裤缝——他比他们还紧张。
“六班!准备!”周柏文吹了一声哨子。
全班齐步走。左脚右脚,左左右右。于念走在队伍中间,用力甩着胳膊,尽量让自己的步子和其他人保持一致。转弯的时候,她差点和旁边的人撞上,赶紧调整步伐,心跳到嗓子眼。
“一——二——三——四!”周柏文带头喊口号。
“一二三四!”全班齐声跟上。
孙炀走在队伍最前面,举着三班的牌子。他步伐稳健,后背挺得笔直。经过主席台的时候,他喊了一声“向右看”,全班齐刷刷转头。
于念看到主席台上坐了一排领导和老师,但她的目光只在那边停了一秒就收回来了。
因为前面有个人。
他的背影遮住了半个主席台。
会操结束,六班拿了个“优秀方阵”的奖状。不算最好,也不算差,中等偏上——跟于念的成绩一样。
全班欢呼着把刘教官抬起来,结果没抬动,反而差点把教官摔在地上。刘教官骂骂咧咧地从人堆里爬出来,眼眶却是红的。
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前几天还凶得像要吃人,今天却站在全班面前,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句“你们是我带过最好的一批兵”。
其实他带过几批兵呢?可能也就两三批。但没人戳穿他。
全班鼓掌,声音比拉歌的时候还大。赵嘉琪哭得稀里哗啦的,于念眼眶也有点红,但她忍住了。
教官走的时候,全班追到校门口。刘教官头也不回地上了军用卡车,坐在卡车后斗里,朝他们挥了挥手。卡车开出校门,拐了个弯,消失在暮色里。
“教官再见——”
“教官常回来看看——”
于念站在人群里,看着卡车远去的方向。晚风吹过来,迷彩服的衣角被吹起来,她伸手按住。
有人在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转过身。
孙炀把一件东西放进她手里。
是那张军训特刊的投稿表。她昨晚熬夜写好交上去的,写了八百多个字,写到凌晨一点。
“班任看了,”孙炀说,“说写得好,推荐到年级了。”
于念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他笑了一下,“你的字确实写得好看。”
于念捏着那张表,不知道说什么。赵嘉琪在远处喊她过去拍照,她应了一声,又回头看了孙炀一眼。
“谢谢你,班长。”
“不客气,”他说,顿了顿,“明天正式上课了。”
“嗯。”
“你坐我前面。”
“嗯。”
“笔记借我看。”
“……你自己不记?”
“有时候走神。”
于念忍不住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平时不太一样。孙炀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走了,拍照去。”他说着,率先往人群那边走去。
于念跟在他后面,隔了两三步的距离。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表,上面有她用钢笔写的字,还有班任用红笔写的批注。在那行批注下面,多了几个字,笔迹和她的不一样……
“加油。”
下面画了一个笑脸,歪歪扭扭的,画得很丑。
和后来的很多年里,她笔记本上偶尔会出现的那种字迹,一模一样。
拍照的时候,赵嘉琪非要拉着周柏文站在一起。周柏文面无表情地被拽过来,站在赵嘉琪左边,像一尊黑着脸的雕塑。
“你笑一下会死吗?”赵嘉琪小声说。
“不会,”周柏文说,“但不想。”
“假笑也行。”
周柏文嘴角抽了抽,大概是努力了。赵嘉琪被他的表情逗得笑弯了腰,摄影师按下快门的时候,她的笑脸和周柏文扭曲的嘴角被定格在同一张照片里。
另一边,于念站在女生堆里,往左挪了两个位置,刚好站在了孙炀前面一排。
快门咔嚓一声。
照片里,她微微侧着头,嘴角有一点点笑。
他站在她身后,微微低着头,好像在看她的发顶。
军训结束的那个周末,于念在家里洗了两遍澡,才把浑身的汗味洗干净。她躺在床上翻手机,QQ空间里全是同学发的军训照片。
有一张是大合影,全年级几百号人挤在一起,每个人都晒得黑红黑红的,笑得很傻。她在人群里找到了自己,一个模糊的小点,帽檐压得低低的。
然后在离她不远的后排,她找到了另一个人。
他也在看镜头,嘴角微微上扬。
于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按下了保存键。
窗外,九月的H市开始转凉了。江边的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味道。于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正式上课。
她就坐在他前面。
距离:三十厘米。
她这辈子第一次觉得,上学是一件让人期待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