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结束后的周一,于念起了个大早。
妈妈在厨房里摊煎饼,看见她背着书包出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才六点半,你起这么早干嘛?”
“今天正式上课,”于念蹲在门口系鞋带,“早点去。”
妈妈把煎饼递给她,“拿着,路上吃。”
于念接过煎饼,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走了”,推门而出。
于念把校服拉链拉到顶,沿着楼下的小道往公交站走。她走得很快,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于念推门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窗,嘉琪坐在她右边,正趴在桌上补觉。周柏文坐在嘉琪右手边,隔了一个过道,正在翻一本《科幻世界》。她后面那张桌子还空着,书包没到,人也没到。
于念轻手轻脚地坐下来,把书包挂好,课本摆在桌上。嘉琪被她放书包的动静弄醒了,从胳膊肘里抬起一张睡眼惺忪的脸,脸上还印着袖口的褶子。
“你怎么来这么早?”嘉琪打了个哈欠。
“你不也早?”
“我是不小心早的。闹钟定错了,定成五点半了。”嘉琪揉了揉眼睛,往后边看了一眼,“你家班长还没来呢。”
“什么叫‘我家’?”于念把语文课本竖起来挡住脸。
“行行行,不是你家,是咱们六班的班长大人。”嘉琪凑过来,压低声音,“昨天军训结束的时候他送你防晒霜,什么情况?我还没来得及审你呢。”
“没什么情况。我防晒霜用完了,他顺便给的。”
“顺便?”嘉琪挑了挑眉毛,“他怎么不顺给我一瓶?我的也用完了。”
“你不是没晕倒吗?”
“哦,所以晕倒一次就能换一瓶防晒霜?那我也去晕一下试试。”
于念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
身后传来椅子被拉开的声响。接着是书包落在桌上的闷响,然后是那个不紧不慢的声音:“早。”
于念回头。孙炀站在她身后那张桌子后面,他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风里走过来还没来得及整理。手里捏着一袋学校门口早餐车卖的豆浆,袋子上印着一只卡通猪。
“早。”于念回了一句,迅速转过身。
嘉琪在旁边用手肘捅了她一下,嘴型说着“脸红了”,于念假装没看见。
周柏文从杂志后面抬起眼皮,看了嘉琪一眼,又看了看孙炀,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翻他的《科幻世界》。
第一遍预备铃响了。
班任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表格。她四十多岁,教物理,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有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气场。她站在讲台上环顾了一圈教室,等所有声音都静下来才开口。
“从今天开始正式上课。各科的课代表由科任老师自己指定,之前军训期间定下来的班干部先不变。有什么需要调整的,等期中以后再说。”
于念打开笔袋,准备记笔记。然后她发现,她的圆珠笔不见了。她在笔袋里翻了翻,钢笔还在,但圆珠笔和备用笔芯都不见了,大概昨晚写军训感想的时候拿出去,忘放回来了。
她叹口气,拿起钢笔。
第一堂是数学课。数学老师姓刘,三十岁,人其实挺年轻的,但头发白了一大片,从鬓角一直蔓延到头顶,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后来听陈铭说,刘老师的白头发是遗传的,他爸二十多岁就白了,他比他爸还晚了好几年。班上有人私底下叫他“白头刘”,但只敢在背地里叫,当面都老老实实喊刘老师。讲课时习惯用粉笔在黑板上敲节奏。他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大字——“集合的概念”,然后转过身来,粉笔头精准地砸在一个正在偷吃面包的男生桌上。
“早饭没吃饱?下课再吃。”
全班一阵窃笑。
于念翻开笔记本,一笔一划地记笔记。钢笔写到一半,墨水开始断断续续。她甩了甩笔,又划了两下,纸上留下几道白印子。彻底没水了。她盯着面前的课本,脑子飞速转了一圈。
“用我的。”
一支黑色中性笔从后面递过来,越过她的肩膀,轻轻放在她桌上。
是孙炀的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她能听见。
于念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不敢回头看。她注意到这是一支新笔,黑色磨砂笔杆,握在手里有点沉,写起字来出水流畅。和她在校门口文具店看到过的那款是一样的。
她握着那支笔,写了半堂课的笔记。字写得比平时认真很多——每一笔都工工整整,像是怕浪费了他的墨水似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把那支笔放到孙炀桌上。
“谢谢。”
“不用,”他接过笔,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你笔记记得挺全的,借我抄一下上节课的?”
“……你上课没记?”
“走神了。”
于念不太相信他会走神,但还是把笔记本递过去。孙炀接过来翻了两页,忽然顿住了。
“你这个并集符号写错了。”
“啊?”
“这里,”他的手指点在纸面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A并B是开口朝下,你写成开口向上了。开口向上是交集。”
于念凑过去看了看,发现他说得对。她确实记反了。她拿起橡皮把错误的地方擦了重写,他在旁边等着,没有催。等她写完了,他把笔记本还给她,站起身去接水。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很淡的洗衣粉味道——和军训那次她闻到的一模一样。
于念把笔记本收进书包里,用手轻轻碰了一下纸面,然后合上书。
嘉琪从旁边探过头来:“他刚才说什么?走神了?你听他胡扯,我刚才明明看见他在记笔记,笔都没停过。”
“……那你干嘛不早说?”
“我想看他到底要干嘛啊,”嘉琪眨了眨眼睛,“结果他就是想借你的笔记本。懂了,醉翁之意不在酒。”
“你少看点言情小说。”
“我看的不是言情小说,是兵法。”
第二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姓周,是个年轻女老师,刚从师大毕业,讲课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喜欢让大家分角色朗读课文。她点名让于念读一段对话中的女主角。
于念站起来,捧着课本,念了一段。她英语不算好也不算差,发音还算标准,但声音不大。念完之后她坐下来,心跳还有点快。
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轻轻一声:“读得不错。”
于念的耳朵一下子烫了。
嘉琪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于念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踢空了,踢到了桌腿,疼得她龇牙咧嘴。
上午第三节是王老师的语文课。讲的是《沁园春·长沙》,她让全班齐读了一遍,然后开始逐句讲解。讲到“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的时候,她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大字——“青春与理想”。
“这一句写的是什么?”王老师转过身来,“写的是少年人的朝气。你们现在就是这个年纪。十六七岁,站在人生的起点上。往后看,是走过的路;往前看,是无限的可能。”她顿了顿,推了推眼镜,“我希望你们每一个人,都能在这个年纪,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然后去努力。”
于念低头看着课本上的那行字,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孙炀正看着黑板,侧脸安静而专注。
她把头转回去,在本子上认认真真地写下“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
上午第四节是体育课。体育老师姓孟,身材魁梧,吹哨子的声音能把树上的麻雀震下来。他让男生打篮球,女生自由活动。于念和嘉琪坐在操场边上的长椅上,看着篮球场上跑来跑去的身影。
“哎,班长打球挺帅的。”嘉琪用肩膀撞了撞她。
于念没理她,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场上那个穿白T恤的身影跑。孙炀打球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是那种沉稳有礼的好学生模样,但在球场上,他跑起来的时候额前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会露出额头,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做数学题时完全两个样子。
他接到周柏文的传球,在三分线外起跳,手腕一抖。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干脆利落地穿过篮筐。周围响起一阵叫好声。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落地之后往场边看了一眼。
于念迅速把头低下去,假装在系鞋带。她的鞋带系得好好的。
“你脸红了。”嘉琪说。
“晒的。”
“今天才二十度出头,晒什么晒。”
“……小嘴巴闭起来”
嘉琪嘿嘿一笑,没再追问。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我跟你说,我今天跟周柏文说了四句话。”
“四句?又破纪录了?”
“第一句,‘你训练服挺好看的’。第二句,‘你在看什么书’。第三句,‘《科幻世界》啊,借我看看’。第四句……”
“第四句是什么?”
“……‘你是不是喜欢我’。”
于念猛地转头看她:“你说了?!!!”
“说了,”嘉琪的表情像是刚跑完八百米,既兴奋又喘不过气,“他看了我三秒钟,什么都没说,直接走了。但他耳朵红了。于念,他耳朵红了!”
“……这算什么反应?”
“我也不知道,”嘉琪往后一靠,仰头看天,“但至少他看我了。三秒。比以前都长。”
于念看着她,觉得自己的发小脑子里可能真的装了一根别人没有的筋。但她也羡慕她——羡慕她能大大方方地把喜欢两个字挂在嘴边,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而她自己呢?她连借支笔都要做半天的心理建设。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于念和嘉琪端着餐盘找位置。食堂里人挤人,空气中混杂着宫保鸡丁的酱味和紫菜蛋花汤的热气。嘉琪眼尖,一把抓住于念的胳膊往角落里拽。
“那边有空位。”
于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角落里确实有两个空位。旁边的桌子坐着孙炀和周柏文,还有生活委员陈铭,正在一边吃饭一边讨论什么。
“你故意的。”于念压低声音。
“我当然是故意的,”嘉琪面不改色心不跳,“来都来了,打个招呼。”
她端着餐盘大大咧咧地走过去,在周柏文旁边的桌子坐下,冲他挥了挥手:“嘿,体委,你的训练服真的挺好看的——我之前就想问,到底什么牌子的?”
周柏文正在夹一块鸡丁,筷子顿了一下:“……李宁。”
“哦,李宁好啊,国货之光。不过你这件不像新款,去年的款吧?我妈之前在秋林商场看到过,打折的时候可便宜了。”
周柏文的筷子又顿了一下。他看了嘉琪一眼,那个眼神里大约是想说“你话真多”,但说出口的是:“嗯。”
嘉琪毫不在意他的冷淡,转头跟于念咬耳朵:“看见没有?他‘嗯’了。比以前多一个字。”
“……‘嗯’本来就是一个字。”
“不一样。上星期他连‘嗯’都不‘嗯’。”
于念在嘉琪对面坐下,正好和孙炀面对面。他抬起头,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她也点了点头,然后迅速低下头盯着自己餐盘里的米饭。
“今天下午班会课选课代表,”陈铭推了推眼镜,“你们觉得数学课代表会是谁?”
“不知道,”孙炀夹了一块土豆,“看刘老师的意思。”
“我猜是你,”陈铭说,“你数学最好。”
“不一定。”
“怎么不一定?你中考数学满分,咱们班数学谁比你强?”
孙炀没接话,喝了一口汤。于念听着他们的对话,默默地往嘴里扒了一口饭。数学课代表这种事,从来和她没什么关系。
下午第一节是班会课。
班任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她把纸放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正式上课第一天,各科老师都跟我沟通了一下课代表的意向。我今天先公布几个已经确定的科目——其他的等科任老师决定了再说。”
于念低着头翻课本,没太在意。
“语文课代表,许盈盈。”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站起来点了点头,又坐下。
“英语课代表,顾思琪。”
顾思琪站起来,冲大家笑了一下。
“物理课代表,宋宇航。”
后排传来一阵起哄声。宋宇航挠了挠头,说了句“别闹”。
“化学课代表,郑雯。”
郑雯站起来,点了点头
“数学课代表——”
李老师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好像确认什么似的又看了一遍。
“于念。”
于念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抬头看李老师,李老师正看着她,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于念?”李老师又喊了一遍。
嘉琪在旁边用胳膊肘猛捅了她一下:“叫你呢!”
于念猛地站起来,膝盖磕到了桌腿,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慌忙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直了身体:“到——到。”
教室里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于念的脸一下子红了。
“坐下吧,”李老师摆了摆手,“刘老师亲自点的你,说你虽然成绩不是最好的,但上课最认真,笔记最工整。好好干。”
于念坐下来的时候,觉得腿有点软。她盯着桌上摊开的数学课本,封面上的“集合”两个字有点模糊,好像她的眼睛还没对好焦似的。
数学课代表。她?
嘉琪在桌子底下抓住她的手,使劲捏了一下,嘴型说着“你太牛了”。
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压着嗓子说的:“恭喜。”
于念把手伸进抽屉里,摸到那支黑色中性笔的笔杆。指尖有点凉。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李老师不在,教室里开始有小声说话的,有趴着睡觉的,还有偷偷吃零食的。于念在写数学作业,写到一道大题的时候卡住了。她咬着笔帽,盯着题目看了五分钟,草稿纸上画了好几条辅助线,都不对。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
“这道题,辅助线应该怎么画?”
孙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没有什么特别的,但于念注意到他放下笔的动作——是立刻放下,不是慢悠悠地放。
“让我看看。”
他接过她的草稿纸,低头看了几秒钟:“你画的这两条思路是对的,但是缺少条件。需要先在这里做一个垂线。”他拿起笔,在她的草稿纸上画起来。他讲题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一步一步说得很清楚,“所以这里要求的是什么?”
“高的比值。”
“高的比值可以通过什么来求?”
“……面积?”
“对,”他笑了一下,好像很满意她的回答,“那你再试试。”
于念转回去,按照他说的思路重新算了一遍,果然解出来了。她盯着那个正确答案看了好几秒,忽然觉得数学好像也没那么难。
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孙炀正在看自己的书,侧脸安静而专注。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层暖色的光。
于念迅速转过身,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放学的时候,她收拾书包,发现草稿纸上多了几行字。是孙炀在她转过身去以后写的。不是公式,不是解题步骤。是一行很小的字,写在她那道做对的题目旁边——
“数学课代表,加油。”
下面画了一个笑脸。那个笑脸歪歪扭扭的,圆不圆扁不扁,嘴巴歪到了右边。丑得很有特点。
于念盯着那个丑丑的笑脸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草稿纸小心地折起来,夹进了笔记本里。
走出教室的时候,赵嘉琪已经收拾好书包在门口等她了。她一把挽住于念的胳膊,兴奋得像是自己当了课代表:“数学课代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要收发作业。”
“错!”嘉琪在她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意味着你有正当理由去找孙炀说话了。‘孙炀同学,你的数学作业交了吗?’‘孙炀同学,刘老师让你去一趟办公室。’‘孙炀同学——’”
于念捂住她的嘴,把她拖出了教室。
校门口的晚风吹过来,九月中旬的H市,天黑得比夏天早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灯光洒在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于念。”
“嗯?”
“数学课代表,”嘉琪难得正经地说,“恭喜你。我说真的。”
于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她其实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好这个课代表。数学不是她的强项,她还有很多题不会做,还有很多公式记不住。但有一件事她是确定的——她不再是那个什么都无所谓的中等生了。她有了一件想拼命做好的事。
她想考上一所好大学。她想和他考同一所大学。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于念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三楼的灯还亮着,有几个男生在走廊上追跑打闹,影子被拉得很长。她认出了其中一个影子——那个瘦高的轮廓,站在窗户边,好像在往下看。
她抬起手,冲那个方向轻轻挥了挥。
然后转身跑向正在进站的公交车。
嘉琪在后面追她:“你跑什么!车又不会开走——等等我——你脸怎么又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