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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05 13:44:55

开学一周,于念的日记本写了七页。

说是日记本,其实就是个普通的软皮本,封面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趴着睡觉的猫。她在学校门口的文具店买的,三块钱一本,和那支黑色中性笔一起买的。

第一页写着:

9月10日 晴

今天正式上课。他坐我后面。

数学课代表。我。

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笑脸。

就这几行字,占了小半页。于念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觉得写得太多了,又觉得写得太少了。她拿起笔想再添点什么,想了半天,在“他”字旁边加了一个很小的括号,里面写了三个字母:S.Y.

孙炀的首字母。

写完她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幼稚得像个小学女生。但橡皮拿起来又放下,到底没擦。

9月11日 阴

英语课被点名读课文,他说“读得不错”。

三个字。

嘉琪说我有出息了,都知道数人家说了几个字了。我说是她教坏我的,她以前天天数周柏文说了几句话。她说对,师承一脉。

我说你什么时候收的学费?她说学费免了,帮她给周柏文递个纸条就行。

我没答应。

但后来还是递了。

看到“递纸条”这一段,于念忍不住笑了一下。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上午第二节课间,嘉琪从笔记本上撕了一张纸,写了一行字,折成一个小方块,塞到于念手里。

“帮我传给周柏文。”

“你自己不会传?”

“我传了他不看。你传,你就说是你的笔记,让他帮忙传给周柏文。”

“那不是骗人吗?”

“这叫策略,”嘉琪一本正经地说,“三十六计里的。哪一计我忘了,但肯定是其中一计。”

于念拗不过她,趁孙炀去接水的空档,转身把纸条放在周柏文桌上。周柏文正低头看《科幻世界》,头都没抬,说了句“什么”。

“嘉琪给你的。”于念说完就跑回座位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她没敢回头看。但据嘉琪后来在食堂的描述,周柏文打开纸条看了,然后面无表情地把纸条夹进书里当书签。

“当书签!”嘉琪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他舍不得扔!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缺书签。”于念说。

“你这人怎么这么没劲呢。”

9月12日 多云转晴

数学课,刘老师讲集合运算。

他让我上黑板做题。我写错了一步,孙炀在下面用口型提醒我。

我改过来了。

刘老师说“不错,有进步”。

他比我还高兴。我看到他在笑。

嘉琪说这叫“皇上不急太监急”。我说你骂谁是太监?她说我就是个比喻。我说这个比喻不好。她说那换一个,叫“皇帝不急公主急”。

……我不想跟她说话了。

于念合上日记本,趴在桌上。

九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胳膊上,暖洋洋的。午休时间,教室里安静下来,大部分人都在趴着休息。赵嘉琪在旁边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呼吸声均匀而安稳。

于念没睡着。

她在想数学课上的事。

今天他讲集合运算,讲到交集和并集的区别,突然点名让于念上黑板做题。

于念吓了一跳。她数学不算好,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被老师点名上黑板。她慢吞吞地站起来,身后有一道目光正看着她,比刘老师的目光还让她紧张。

那道题不难,是求两个集合的交集。于念在黑板上写了两个集合,算到一半的时候愣住了——有个并集的符号方向她又不确定了。

她举着粉笔站了好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她听见了。

“开口向下。”

很轻的声音,从她座位的方向传来。不是嘉琪,她的数学比她还烂。是孙炀。他用课本挡住半张脸,嘴唇几乎没动,但那个声音于念听得清清楚楚。

她赶紧把符号改过来,继续往下写。写完之后刘老师推了推眼镜,点了点头:“行,有进步。上回你可是连符号都写反了。”

于念红着脸回到座位上,还没来得及说谢谢,一张纸条就从后面递了过来。不是嘉琪那种折成方块的——就是一张对折的纸条,很随意地夹在她的课本边上。

开口向上是并集,开口向下是交集。记不住的话——并集把两个东西并在一起,像杯子,杯子口朝上才能倒水进去。

于念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好几秒。

杯子。

她把纸条小心地折好,夹进了笔记本里。

“他跟你说了什么?”嘉琪从旁边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刘老师正在黑板上讲下一道例题。

“谁?”

“还能有谁。你家那位,我刚才看见他给你递纸条了。”

“不是纸条。是知识点。”

“用纸条传的知识点就不是纸条了?你这是偷换概念。”

“你小声点,刘老师往这边看了。”

嘉琪立刻坐直身体,假装在看黑板。等刘老师转过身去继续写板书,她又凑过来:“他是不是在黑板上那道题提醒你了?我听见他说‘开口向下’,别以为我没听见。”

“……你都听见了还问。”

“确认一下嘛。”嘉琪拿笔在本子上画了个圈,“不过说真的,他帮你的时候那个语气……怎么说呢,就是那种很自然的关心,好像你的事就是他的事一样。你知道吗,上次许盈盈问他题,他讲得也很认真,但讲完就算了。对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讲完还递纸条总结知识点啊。许盈盈有这待遇吗?”

于念没说话,假装在抄黑板上的例题。但她抄错了一个数字,擦掉重写的时候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下午第一节是物理课。

班任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卷子。她是教物理的,四十多岁,短发,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很利,全班没有一个人敢在她的课上开小差。

“暑假布置的预习作业,我批完了,”她把卷子放在讲台上,“整体来说还可以,但有几个人的字迹太潦草,下次注意。”

她开始发卷子,叫到名字的一个一个上去领。叫到孙炀的时候,班任多看了他一眼:“孙炀,全年级唯一一个满分。不错。”

全班听取“哇”声一片。孙炀上去接过卷子,面色平静,好像被表扬是家常便饭。

“于念。”

于念站起来,走上讲台。班任把卷子递给她的时候,说了句:“进步挺大,比入学摸底高了十几分。继续保持。”

于念接过卷子,低头看了一眼分数——七十八分。不算高,但对她来说已经是从未有过的成绩了。她回到座位上,嘉琪一把抢过她的卷子看了看,然后用力拍她的肩膀:“行啊你!物理都比我高了!”

“你多少?”

“六十二,”嘉琪满不在乎地把卷子塞进抽屉,“反正我以后考播音主持,物理够用就行。”

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于念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孙炀在调整坐姿。

“七十八,”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高不低,“挺好的。”

就三个字。于念的耳根又热了。

她低头看着卷子上那个红色的“78”,旁边还有班任用红笔写的批注——“计算还需加强”。她拿起笔,在“78”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画完之后她觉得那个笑脸有点眼熟,仔细一看,发现自己在模仿孙炀画的那个丑笑脸。嘴巴歪到右边,圆不圆扁不扁。

她赶紧用笔涂掉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任有事没来,让班长维持纪律。孙炀坐到讲台上,拿着笔和本子,一边写作业一边偶尔抬头扫一眼教室。

“后排别说话了,小声点。”

“王大鹏,别吃零食了,收起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确实安静了不少。于念低头写英语作业,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讲台。孙炀正低头写字,侧脸在日光灯下轮廓分明。他写字的姿势很好看——背挺得很直,左手按着本子,右手的笔在纸上匀速移动。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

四目相对。

于念迅速低下头,笔在英语本上划了一道长长的黑线。她盯着那道黑线看了两秒,翻到下一页重新写。赵嘉琪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刚才盯着他看了至少五秒。我数的。”

“你无不无聊。”

“不无聊,看你和看电视剧一样精彩。”

放学铃响的时候,于念收拾书包,发现笔记本里多了一张纸条。

不是她夹的。是有人在她不注意的时候放进来的。她打开纸条,上面是一行熟悉的字迹——和草稿纸上那个丑笑脸一模一样的字迹。

开口向上,并集。开口向下,交集。明天上课刘老师可能会提问,先考考你:A={1,2,3},B={2,3,4},A∩B=?

于念盯着纸条看了好几秒,然后拿出笔,在下面认真地写:

{2,3}

她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A∪B={1,2,3,4}。杯子口朝上,倒水进去。我不会忘了。

她把纸条对折,趁孙炀起身去后面扔垃圾的时候,放在他桌上的课本里。

然后她背起书包,拉着嘉琪快步走出了教室。

校门口的公交站台上,嘉琪一边啃着一个面包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你刚才往他书里塞什么了?”

“知识点。”

“又他喵是知识点?你俩谈恋爱能不能有点新意?”

“没谈恋爱。”

“行,没谈,”嘉琪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不过我跟你说,周柏文今天主动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数学作业写了没’。”

“……这也算?”

“当然算!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之前都是我问他答,今天是他先开口的!虽然他问的是数学作业,但他可以选择问别人啊,他问我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你数学作业没交的事全班都知道了。”

嘉琪噎了一下,然后扑上去挠她:“于念你嘴怎么越来越毒了!跟谁学的!”

于念笑着躲开,跑向正在进站的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H市在夕阳下镀了一层金色的光,路边的桦树叶子开始发黄,秋天真的要来了。

她把书包抱在怀里,想起孙炀看到那张纸条时的反应——她其实没看到,因为她放下纸条就跑了。但她能想象。他会先看到那个正确答案,然后看到她写的“杯子口朝上”那段话,然后——

也许会笑。

笑她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

回到家,于念把今天的日记写完。

9月12日 多云转晴(续)

给他回了纸条。写了交集和并集的答案。

用了他的比喻——杯子口朝上,倒水进去。

他说的话我都记得。

数学符号、辅助线、英语发音、物理公式。

他随口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这样是不是很傻?

嘉琪说这叫喜欢。我说我知道。

但我好像越来越藏不住了。

她合上日记本,把台灯调暗了一点,翻身,拿出手机。

空间有一条新的访客记录。头像是系统自带的那只企鹅,ID叫“北极星”,她从来没跟孙炀说过自己的QQ号,但开学的时候班级群里发了通讯录,全班每个人的QQ号都在上面。

他是不是也存了她的号?

她打开他的空间,最新一条说说还是军训前发的——“高中,新的开始。”底下有十几个点赞,大多是班里的同学。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给他那条说说点了个赞。

然后她迅速退出了空间,把手机扣在床上,心跳砰砰砰的。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重新打开手机。空间有一条新消息——她的访客列表里多了那个企鹅头像。

他也来过她的空间。

于念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关了灯。

黑暗里,天花板上映着窗外路灯投进来的微光。才四天。

正式上课才四天。

她好像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回头跟他说“早”,习惯了回头把笔记本递给他,习惯了草稿纸上时不时多出来的那些小字和丑笑脸,习惯了他在身后椅子挪动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背了一遍集合运算。

又在心里加了一句。

——我和他,算不算交集?

然后翻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这个问题太难了,比数学压轴题还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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