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不用人问,他就如竹筒倒豆子,“我爹说我身子骨底子好,适合练武,让我出门闯闯。要是能留在赤霄门,往后就能挣钱补贴家里。”
他说这话平平常常,没有半点委屈抱怨,反倒透着一股踏实盼头。
陈文靠在车栏上,看着他的背影。
赵铁柱脊背挺得笔直,握缰绳的双手满是厚茧,是常年干活、炼体磨出来的。
靛蓝绸袍料子不错,穿了有年头了,袖口磨得发白起毛,是家里特意给他出门准备的体面衣裳。
能常年吃凶兽肉炼体,家底在村里算是富足。
就是人太实在,喜怒哀乐全写脸上。陈文暗自琢磨,这性子,家里人怎么放心让他独自出门的?
“你一个人出门,家里没多嘱咐几句?”陈文随口问。
“嘱咐了!”
赵铁柱回头,“我爹说,路上碰到看着本分的同龄人,能搭伴就搭伴,两个人赶路有照应。
他还说,不能随便信人,也别乱疑心人,先看做事,做事利索靠谱的,人品一般差不了。”
他说着咧嘴笑:“我刚才老远看见你走过来,步子稳、目不斜视,一看就是踏实做事的人。
而且你修车轮那手法是真利落,我算是学到了,下次再碰到这毛病,我自己也能修。”
陈文沉默两秒。
赵铁柱爹娘教得通透,待人不愚善,不刻薄,凭做事看人。比陈家那些精于算计的人,干净太多了。
“你在家常年吃肉炼体?”陈文换了个话题。
“对。”赵铁柱大大方方点头,“我爹隔三差五能弄到凶兽肉,我从小吃到大。村里也就我家有这个条件,我爹说练武要趁早打基础。”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胳膊:“我爹说我天生就是练武的骨架。”
说完自己反倒有点不好意思,耳根泛红,连忙转头赶车。
“家里给你备了多少盘缠?”陈文又问。
赵铁柱压低声音:“一百五十两。交完入门费,剩的够吃一个月凶兽肉。”
话音刚落,他猛地一拍脑门:“坏了!我爹再三叮嘱财不外露!陈文兄弟你就当没听见!”
陈文淡淡开口:“没听见。”
赵铁柱憨憨应了一声,转回去赶车,耳朵红透了。
他想拿水囊喝水压压尴尬,偏偏绳结系得紧,扯了好几下没扯开,又不敢用力硬拽,折腾半天。
陈文看着:“解个绳子而已,不用这么费劲。”
赵铁柱手一僵,讪讪回头:“我就是想倒杯水给你喝,路上赶路口干。”
“你自己喝就行。”
赵铁柱使劲扯开水囊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喝完随手抹了把嘴。
一滴水珠顺着下巴滑落,滴在衣领上晕开一小块深色,他半点没察觉。
安静片刻,他又回头:“不过我信你,你不是那种背后算计人的人。”
陈文没应声,这人面上看着憨厚,但认死理。
他压下思绪,目光投向远处赤霄门方向的山脊轮廓。
骡车晃晃悠悠往前走,雨后空气清新,满是泥土和青草的湿气。
安静赶了一阵,赵铁柱闷闷开口:“陈文兄弟,你说赤霄门的师父凶不凶?我听说有些宗门师父管教严,犯错直接拿棍子打。”
“我也是第一次去。”
“这样啊。”赵铁柱耳朵又红了几分。
过了片刻又问:“那三个月练出内力,难不难?”
陈文沉默片刻:“难。”
赵铁柱跟着安静下来,低声道:“我也觉得难。”
短短一个字,两人心里的压力莫名轻了不少。陈文自己都没发觉,他一直紧绷扣在膝盖上的手指,悄悄松开了。
又走了一炷香的路,赵铁柱声音越发低沉:“我爹说,三个月练不出内力就回家种地。我现在心里也没底,不知道自己行不行。”
陈文看着他宽厚的背影:“你炼体底子比我厚。”
赵铁柱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回去继续赶车。
没一会儿他像是想起什么,回头大声道:“陈文兄弟你饿不饿?我包袱里有我娘连夜烙的饼!”
不等回话,就从包袱里掏出油纸包好的面饼递过来。饼面金黄,撒着白芝麻,还带着一点余温。
陈文接过咬了一口,麦香浓郁,面团揉得紧实。
“你娘手艺好。”
赵铁柱挺直腰板:“那可不!我娘听说我要出远门,头天晚上烙了一整锅,够吃三四天!”
骡车又走了一会,天色彻底大亮。
雨后初晴,路面水汽慢慢蒸发,不再泥泞。
两侧麦田被雨水冲刷得青翠透亮,早起农人弯腰劳作,直起身望一眼官道又埋头忙活。
赵铁柱一路话没断过,想到什么说什么。
说小时候追野兔摔进山沟磕掉半颗门牙,他爹没骂他,反倒花钱带他去镇上补牙;
说十二岁第一次吃烤黑角猪排,他爹扛着猎物回来满身是血,笑得格外开心;
说家里原本还有个大哥,幼时高烧没救回来,母亲从不提这事,可每年清明总多摆一碗饭。
想到哪儿讲到哪儿,话语零碎。陈文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赵铁柱就能接着说上一大堆。
听得多了陈文也看明白了。
赵铁柱看着大大咧咧,实则粗中有细。
赶车时缰绳握得稳稳当当,临近岔路必定减速观望,家里教的处世道理刻进骨子里,看着单纯实则稳妥。
“前面就是镇子!”
赵铁柱抬手指向远处成片的灰瓦屋脊,“穿过镇子再走小半天山路,就到赤霄门了。”
陈文抬眼远眺。镇子不大,房屋沿官道排布,几缕炊烟飘在晨光里。
赵铁柱精神抖擞,探头左看右看。街边卖糖葫芦的、炸油条的、磨刀的,每一样都觉得稀奇。
“这镇子也太热闹了!”他感叹,“比我们村逢年过节还热闹!”
他慢慢把骡车停在路边茶水摊旁。下车动作格外轻,生怕撞到木摊子、吓到墙角晒太阳的猫。拴骡子也小心翼翼的。
“骡子跑累了,得歇歇喝水吃草。咱们落个脚喝口茶再走?”
“行。”
茶水摊简陋,屋檐下摆着几张歪腿木桌。灶台后坐着个老妇人,见有客人来,起身擦净桌面,端来两碗粗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