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顺着城墙根一路往北走,雨慢慢小了下去,天边透出一层青灰色的微光。
这片地界叫做沧澜域,方圆三千里,分布着九座城池、十三个镇子,各路大大小小的势力纠缠在一起,乱得很。
寻常老百姓靠着种地、捕鱼糊口,但凡有点出路的,全都拼了命想要走上修武的路子,活在这片土地上,没有别的选择。
万年前,天地之间还有充裕灵气,修仙之人能够腾云驾雾,抬手移山填海,稳稳执掌这片大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灵气一夜之间彻底枯竭,修仙的路子直接断了。
当年那些修为高深的大能,有的身死道消,有的四散远去。
活下来的人不甘心就此认命,一代代人不断摸索,硬生生在修仙道统的废墟里,闯出一条全新的道路。
那便是修武。
修武不需要天生灵根,也不用打坐吐纳。
人自身就如同一座熔炉,吃下凶兽肉、吞食灵药、灵草,将这些东西吞入腹中,再依靠修炼功法,在体内慢慢炼化,从中萃取出精华,一点点转化成内力。
体内积攒足够内力,一样能够御风奔跑,一拳砸裂石碑。
虽说远远比不上上古仙人那般神通广大,却好歹给世间众人留下了往上挣扎的机会。
沧澜域实力最强的宗门名叫天枢宗,盘踞在北面苍梧山上,门下弟子足足三千,内门核心弟子百人。
传闻宗主修为高深,内力可以冲出体外,腾空飞行百丈远近。
沧澜域无数年轻人挤破脑袋,都想要拜入天枢宗。
只是宗门三年才招收一次弟子,一回只收三十六人,考核要看根基、资质、骨龄,任意一项不达标,连山门都靠近不得。
陈文此番要去的,并非天枢宗。
而是赤霄门。
赤霄门在沧澜域只能算中等偏上的宗门,占有的地盘不大,坐落于城南一片低矮群山之中,门下三四百名弟子,年年都会招收新人。
入门门槛比起天枢宗宽松不少,门中实实在在传授修炼法门,留存几套完整的炼脏功法,足够弟子修炼到内劲小成。
陈文早早就打听清楚了规矩。赤霄门招收弟子不看出身家世,只需要缴纳一笔入门费。
入门之后,三个月之内,若是能依靠基础功法练出第一丝内力,就能正式留在门中;若是做不到,便退还资费,自行离开。
他怀里揣着五百两银子,入门费需要一百两,余下银两,足够购置两个月的凶兽肉食。
陈文踩着满是湿泥的官道往南走。
夜里的大雨把路面泡得软烂,每走一步,鞋底都能陷出一个深深的泥印子,走起来格外费劲。
就这么赶路走了一个时辰,前头路边停着一辆青布骡车。
车子看着不大,车辕上刻着简单的云纹,看着老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拉车的灰骡低着头啃路边的青草,车边站着个少年,正弯腰盯着车轮,眉头皱得紧紧的。
陈文慢慢走近,扫了一眼这人。
少年看着十五六岁的年纪,肩膀宽、后背厚,一身靛蓝绸袍裹着身子,半点不显臃肿,反倒衬得身段结实。
露在外头的手臂线条硬朗,筋骨扎实,是常年吃肉炼体才能养出来的硬底子。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少年直起身子,转头看了陈文一眼,随口问道:“你也是走这条路的?”
“嗯,去赤霄门拜师。”陈文应声。
“那可巧了,我也是。”
少年抬手指了指车轮,有点无奈,“车轮卡了石头,木榫脱槽了,我折腾半天,怎么都装不回去。”
陈文低头细看。
车轮木榫错位,卡在卡槽外头,边缘磕掉好几块小木渣,难怪车子没法走动。
“车上有麻绳没?”陈文问。
“有!”
少年精神一振,这人的语气看起来有两把刷子。
立马从车上翻出一卷麻绳,随手扯开一截,小臂肌肉瞬间绷紧,看着力气不小。
陈文蹲下身,双手扶正歪掉的车轮,对准卡槽位置,拿麻绳绕着车轴和车轮缠了两圈,打成活结,插进短木棍使劲绞紧,借着外力一点点把轮毂拉回原位。
弄完之后,他抬头道:“牵着骡子往前走两步试试。”
少年听话,牵着灰骡轻轻往前挪了一步。
车身微微一晃,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错位的木榫稳稳落回卡槽里,严丝合缝。
陈文抬脚踹了踹车轮,纹丝不动,彻底稳了。
少年蹲下身检查,单手扣住轮辐,直接把整只车轮拎起来晃了晃,又轻轻放下。
随手捡起地上的碎木片,指尖轻轻一碾,硬实的木渣直接碎成细粉
赵铁柱拍干净手上的木屑,咧嘴一笑,一口白牙露得清清楚楚。
“可以啊兄弟!我折腾大半个时辰都没修好的车轮,你几下就弄稳妥了!”
他绕着骡车转了一圈,确认车轮纹丝不动,这才站直身子打量陈文。
“我叫赵铁柱,临山镇赵家村的。你叫啥?”
“陈文。”
“陈文兄弟!”
赵铁柱挠了挠后脑勺,眼神亮堂堂的,“你也是去赤霄门的?那可太巧了,咱俩顺路!”
他说着伸手扒拉车板上的杂物,腾出一块干净地方,拍了拍车板:“上来,我捎你一路!”
陈文扫了他一眼。
这小子心思全摆脸上,藏不住东西。搭车省力,没理由拒绝。
他抬身上车,靠着车栏坐好。
车板硬邦邦的,只铺了一层薄干草,坐着硌得慌。陈文腰背挺直,双手搭在膝盖上,半点不露别扭。
赵铁柱跳上车辕,一抖缰绳,灰骡迈开步子,骡车晃晃悠悠上了官道。
车身一晃,赵铁柱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陈文坐稳了,才转头赶车。
修好的车轮木榫卡得严实,一路转起来稳稳当当,半点异响没有。
赵铁柱性子活泛,嘴闲不住,赶车间隙总爱回头搭话,话多但不招人烦。
“陈文兄弟,你家是哪儿的?”
“城东的。”
赵铁柱应了一声,没多追问。他是乡下出身,对城里地界不熟,只知道城东远得很。
“我是家里老大,底下还有三个弟弟两个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