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传统玄幻 > 外门文书处_第2章

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05 15:45:16

辰时的日头斜斜照在灵务堂门前的石阶上,把青石板上的露水蒸成淡淡的白汽。周淮安站在阶下,身上穿着赵四那件灰布短打,洗得发白,袖口和肘部各坠着一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但确实是干净的。他头发用水抿过,扎成一束,露出额角一道结了痂的鞭痕。

许文衡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招手:“进来,郑老等着了。”

周淮安跨过门槛。院子不大,青石墁地,南墙根种了一畦灵草,叶子油绿,间杂几株开紫色小花的。院中央摆一张石桌,三只石凳,桌上一壶茶,茶汤冒着白汽。郑老坐在主位,右手捏着一根草茎,目光落在周淮安身上。旁边站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穿灵务堂执事服,腰间挂一串钥匙,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一看就是常下田的人。周淮安进来时,那人上下扫了他一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郑老没说话,先打量了他一阵。目光从他手上的血口子移到新茧,最后落回脸上。

“坐。”

周淮安没推辞,在石凳上坐了半边。

郑老把那卷稿纸推过来:“这份材料,你当着我的面再读一遍。”

周淮安愣了一下,没犹豫。他拿过稿纸摊在膝上,从标题开始念:“《青云宗外门杂役处关于灵田增产的几点思考与试行方案》……”

“停。”郑老摆手,“不用念了。我问你答。”

周淮安把纸放下。

“东区灵田,一共多少亩?”

“一百四十七亩六分,其中三十七亩沙地,四十二亩半黏土,剩的是两合土。沙地靠北,挨着水渠那段尤其贫。”

“种了多少亩灵谷?”

“今年一百零八亩,剩下的种了灵桑和几畦菜。灵谷前年一百二十亩,去年减到一百一十五亩。今年本来要种一百一十亩,灵谷种不够,才补了灵桑。”郑老眉毛微微一动:“你怎么知道前年一百二十,去年一百一十五的?”

“赵四管的账本上记的。”

“账本锁在库房里,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前天晚上。赵四管让我写总结,把去年账本搬出来了,我翻了半本。书页卷了角,湿过水,有几页让虫子蛀了,粮数不全。”

郑老没再追问账本,换了话头:“你写的第四条,紫藤草轮作。你知道紫藤草什么时候翻压最合适?”

“移栽后四十五天到五十天,开花之前,茎叶还没木质化。这时候翻进土里腐烂得快。要是等花开过,纤维硬了,翻地费劲,肥力也差。”

刘执事在旁边冷哼一声:“说得像你种过紫藤草似的。”

“我没种过紫藤草。”周淮安说,“但我拔过灵田西南角那畦野紫藤。前年没人管,我路过的时候趴在田埂上看了一个月,看它什么时候开花,什么时候结籽,枯了之后多久烂。”

“看了多久?”

“有空就去。”

刘执事嘴动了动,没再吱声。郑老把草茎放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问了一句:“水渠淤积这些,也是趴着看出来的?”

“渠底淤了半尺,渠口两处塌方,都用石块干垒,没抹灰。东区下游那段,渠沿被牛踩塌了一个豁口,水漏得到处都是。赵四管向内务堂申领过三次石浆,都没批下来。”

“为什么不批?”

“批文说‘非急务,待来年汇总’。”周淮安顿了顿,“但这渠再不修,明年连那半亩灵谷都浇不上。”

刘执事忍不住插了一句:“你倒是知道得清楚。一个杂役,天天蹲在田埂上偷看,谁知道安的什么心。”语气还是硬,但比刚才矮了半截。

郑老没搭岔,站起来:“下田,亲眼看看。”

从灵务堂到灵田东区有一段土路,两旁的田埂上种着矮苦楝。晨风一吹,苦楝叶翻起一层灰白。周淮安走在前面,郑老和许文衡跟着,刘执事落在最后,脸色阴得能拧出水。

到灵田东区时,杂役们已经下了地。赵四远远看见一队人走来,腿先软了半截,蹲在田埂下面假装拔草。郑老走到水渠边,一言不发蹲下来,看了看渠底的淤泥,又伸手抠了一块湿泥在指间捻了捻。他走到灵谷地边,弯腰拨开一丛谷叶,翻过叶背。叶背上的蚜虫密密麻麻,青灰色的小点,挤成一团。郑老把叶片放下。走到周淮安说的偏碱地块,同样蹲下,捏起一把土搓了搓,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刘执事,你来看。”

刘执事走过去,学郑老的样子捻土,脸色变了。这块地表面看着和旁边没差别,但土色偏白,黏性差,抓一把,指缝里簌簌落着细粉。他把土撒回地上,沉默半晌才说:“碱气是上个月才冒的。以前种豆子,不显。”

郑老看他一眼:“他一个杂役都能看出来,你倒是看不出来。”

刘执事脸色涨红,想要分辨,郑老已经转向周淮安:“你说,清完淤,加三道竹篾滤网,放哪里?”

“主渠入口一道,东区中段分水口一道,西区灌口一道。滤网后面再挖一个沉沙坑,坑底铺碎石。这样拦大叶,沉细沙,不然清完没多久还会堵。”

“多久清一回?”

“春秋风大落叶多,一个月一回。夏天水草长得快,半个月回。冬天渠里冻冰,一个月两回够了。”

“一回多少人?”

“三十七个人,十个人挖泥,十个人挑运,五个人糊缝,剩下的清两侧杂草杂物。一天能清三百丈。”

郑老顿了顿:“你打算先干哪一段?”

“先干主渠,从上往下清。上游通了,下游自己就通了。要是从下游挖,上面再冲下来,白干。”

郑老转头喊了一声:“赵四管,你过来。”

赵四正扒在田埂下偷听,听到点名,腿一软,连滚带爬地跑过来:“郑、郑老,您吩咐。”

郑老指了指周淮安:“从明天起,灵田东区水渠清淤,由他牵头。你带着杂役处的人跟着干。清淤期间,饭食按劳役标准往上提一档,走灵务堂的账。”赵四瞪大了眼,嘴张了张:“郑老,这……这不合适吧,他又不是管事——”

“我的话就是合适。”郑老说完,扫了周淮安一眼,“十天,把主渠清了。干得好,杂役处今年口粮加三成。干不好,你去灵石矿背矿石。”

周淮安后背一凉。灵石矿是什么地方,原主记忆里有——矿洞里浊气渗进骨头里,进去三个月,吃饭拿筷子都抖。他没犹豫太久:“行。”

郑老没再多说一个字,负着手走了。刘执事冷着脸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深深看了周淮安一眼。许文衡走在最后,经过他身边时低声说:“郑老说一不二。十日之内,你别误事。”

田埂上只剩周淮安和赵四。赵四在原地转了两圈,压着嗓子叫起来:“你疯了!十天清完主渠?三百丈长、三丈宽的渠口,光淤泥就能埋你三个!”

“埋不了。”周淮安蹲下去,捡起刚才扔掉的树枝,在泥地上划了几道,“三十七个人,挖泥的挖泥,挑的挑。我先前数过人头,能干活的三十一个,剩下六个老弱,送去烧水和送饭。三班倒,天亮干到天黑。头三天清底,中间两天晾渠,最后三天糊缝。”

“那最后两天呢?”

“留一天返工。”周淮安扔掉树枝,“衙门里的工程,不预留返工的日子,等着挨骂。”

赵四没听懂“衙门”两个字,但总觉得他不像在说玩笑话。

当天夜里,周淮安蹲在土屋的油灯下写了一张表,把三十七个杂役的名字一个不落抄上去,按力气和手头活计分了组。哑巴刘分在送水组,石头分在挖泥组。石头凑过来看:“这歪歪扭扭的是啥?”

“分工表。明天往柴房门口一贴,各自找自己的名字。”

“我不认识字。”

“我念给你听。你是挖泥组的,跟老周三、王大棒一组,到时候听叫唤就行。”

石头嘿嘿笑了两声,又偏过头:“我能不能挑泥?挖泥太累了。”

周淮安头也没抬:“挑泥每担两百斤。你平地上扛一石谷都晃悠,用不了半天,腰就得搭在渠沿上。”

石头不吭声了。

第二天一早,周淮安把那张分工表贴在了柴房门口。纸是米糊粘上去的,晾了一夜,墨渍洇开一些,但字还认得出。杂役们围在门前,认字的念出来,不认字的让人念,议论声嗡嗡一片。

赵四揣着一沓东西从远处跑过来,差点被田埂绊了个跟头。他一把拽住周淮安胳膊:“坏了,坏了坏了。”

“什么事?”

赵四把手里那沓纸塞给他,气都喘不匀:“内务堂天刚亮派人送来的,点名要你过目。”

周淮安接过来。纸上的字端正,内务堂的格式,右上方盖着一枚“宗务联席”的方印。正文只有一行批示,四个字:

“此事不必。”

周淮安拿着纸,没说话。

杂役们围过来,最前面识字的人念了出来,然后所有声音都静下去了。赵四脸上的表情像生吞了一块猪油:“这……这还干不干了?”

周淮安把纸折好,沿着折痕压了一道,又展平,重新看了一遍那四个字。十天的期限,三十七个人,连返工的日子都预留好了,他唯独漏掉了上面的批复。风刮过来,柴房门上那张分工表哗啦响了一声。

周淮安把纸叠成小方块塞进怀里,转身走向土屋。石头在后面喊他:“淮安,这还干不干?”

他没回答。进了屋,取下墙上的笔,舔了舔笔尖,重新铺开一张纸。赵四跟进门槛急得直跺脚:“你还写?上面都说不必了!”

周淮安没抬头:“批的是‘此事不必’,不是‘清淤不准’。”他写完最后一行,直起身,把笔搁在砚台上。门外那张分工表被风掀起一角,米糊黏得结实,没掉。

第二天一早,太阳刚从山脊线冒头,赵四的屋门被拍得山响。他骂骂咧咧拉开门,看见周淮安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卷新写的纸,脚边放着一捆削好的竹签。赵四搓着眼屎:“天没亮呢,你折腾什么?”

“走,到主渠去。”

“什么?批文——”

“郑老让我干的,内务堂批的是‘此事不必’,可批的是上报的方案,不是清淤的工令。”周淮安把竹签往他手里一塞,“先到主渠再说。”

赵四低头盯着一捆竹签:“这什么玩意儿?”

“界桩。先把渠段位置定下来。”

赵四还想说话,周淮安已经朝灵田东区的主渠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回头:“你管饭食,不跟着认地方?”

赵四在原地愣了三息,低声骂了一句娘,把竹签夹在胳膊底下,小跑着追了上去。

两人沿着田埂走到主渠中段。渠水水位低,露出半截淤泥,枯叶烂草厚厚地铺了一层,踩上去直没脚踝。周淮安蹲下,把渠沿的杂草连根拔了几丛,露出下面的旧渠埂。他从怀里掏出那卷新写的纸展开,是一张草草画就的渠段图。渠口、分水口、塌方的地方、牛踩塌的豁口,用毛笔画了圈,旁边标着尺寸。

赵四凑过来看了半天:“这画的什么玩意儿?”

“渠图。”周淮安拿起一根竹签,在渠埂边比划了一下,“从渠口起,每五十丈打一根界桩,一共六根。清淤的时候按界桩分段,免得有人浑水摸鱼。”

赵四看着他蹲在渠边把第一根竹签砸进土里,又用脚踩实,心里的滋味说不出来。他停了一会,问:“你真打算干?”

“郑老当着众人下的令。上面一个‘不必’没说明白,我就当没收到。”周淮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望了一眼云雾缭绕的青云宗主峰,“等他们把‘不必’变成‘不准’再说。”

赵四张了张嘴。他这辈子听过修士讲道,听过管事骂人,头一回听一个杂役说这种话。他忽然觉得身前这个人跟一个月前偷灵谷被抽死那个周淮安,不是同一个人了。

日头升高了一点,把渠埂上的水汽晒成白雾。周淮安沿着渠岸走,弯腰用竹签丈量距离。赵四跟在后头,手里拎着剩下的竹签,忽然喊了一声:“哎,晌午了。你饿不饿?”

周淮安停下来,直起腰。

他回头,迎着日光眯了眯眼:“饿了。你把饭食提档的事跟内务堂说了没有?”

赵四咧嘴笑:“还没。等你打完全部桩,我去提。”

“行。”周淮安把下一根竹签攥在手里,朝渠岸上游走去。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