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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05 15:45:16

六根界桩在渠岸上立到酉时。赵四把最后一根踩实,直起腰,看了一眼天色,说:“还赶得上,我跑一趟内务堂,把饭食的单子递进去。”他小跑着沿田埂折向内务堂方向。周淮安蹲在渠边,拿水洗了洗竹签上的泥,没急着走。他等了一刻钟,两刻钟。天彻底黑了,远处亮起几点灯火,赵四才回来,脚步拖沓,人还没到近前,声音先到了:“瞎了!那姓张的,连话都不让人说完!”

周淮安站起来,把竹签捆好:“怎么了?”

“我去提饭食。他坐在案后头,头都没抬,张嘴就是‘清淤工令未入档,饭食怎么上账’。我说郑老下的令,他说‘郑老的令也要走宗务联席。没联席,就是没档’。我嘴笨,叫人家堵回来了。”赵四越说越气,音量高起来,“到手的粮票,他硬是又抽了回去。”

周淮安没吭声,隔了一会儿才问:“你说的这人,戴个玉扳指?”

“你怎么知道?”

周淮安没应。他弯下腰,把捆好的竹签夹在腋下,往回走。赵四跟在他后头,嘴里还在念叨:“这事怎么办?明天开不了工,郑老那边怎么交代?真要去背矿?”周淮安走到土屋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粮的事我明天去办。你回去睡。”

赵四还想说话,见他已推门进屋,只好在门外站了站,嘟囔了一句,转身走了。

屋里油灯点上。周淮安从床铺底下摸出一沓草纸,翻了几页,找到去年抄的一段旧例。字迹歪扭,是他自己写的——原主识字不多,好些字还是他穿来这具身子之后才慢慢认全的。他凑着灯逐字看了一遍,目光落在那行墨迹早已洇开的字上:“劳役辅料,灵务堂副署即拨,不待宗务上会。若遇急务,副署可后补,限期三日。”

他读完一遍,又读了一遍。放下纸,吹灭了灯。

第二天一早,周淮安先去渠头,把六根界桩的位置重新量了一遍,确认没有偏差,才往内务堂去。内务堂在灵务堂东北角,三间正屋。门楣上挂一块旧匾,雨天渗过水,黑漆翘起半边。门檐下拴着一条黄狗,见人进来,只掀了掀眼皮,又闭上了。

周淮安跨进门槛。屋里光线暗,靠窗的大案上堆着几摞账册,正中坐着一人,三十来岁,手指上套着一枚玉扳指,正拿指尖掐一撮墨,在砚台里慢慢磨。头也没抬。

“什么事?”

周淮安把郑老画押的那张《清淤工料申报书》放到案上:“杂役处清淤,来办工料签批。”

张书办扫了一眼:“副署呢?”

“灵务堂刘执事的副署,今天补上。”

“补上再来。”

张书办把手往纸上一搭,准备把申报书推回来。周淮安没松手:“郑老前天下的令,昨天打了一天桩,今天第三天。十日限期,粮不拨,工不动。限期到了,灵务堂查下来,内务堂这条粮账过还是不过?”

张书办抬起头,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一个杂役,穿补丁衣裳,站姿却像在堂上回事的小吏:“你在跟我说期限?”

“我说的是条例。”

“什么条例?”

“宗务例第十七条。劳役辅料,灵务堂副署即拨,不待宗务上会。”

张书办眉头皱起来:“你一个杂役,知道宗务例?”

“去年翻仓库,翻到一张旧批件,上面引了这条。后来找内务堂的旧卷对过,五年前拨过一笔修渠粮,也是这条走的。”

张书办的手还按在纸上。他沉默了几息,语气缓了一点:“话是这么说。但今天账未封,拨粮要动印,动印就得入档,入档就得有副署。你副署都没拿到,我怎么拨?”

“副署今天就有。”

“那等有了再来。”

周淮安正要说话,门帘一挑,一个穿灵务堂执事服的高瘦身影走进来,正是刘执事。他手里捏着几张纸,像是来递公文的,抬眼看见周淮安站在案前,脚步一顿:“你怎么在这儿?”

“办清淤的粮。”

刘执事看了一眼张书办,又看了一眼案上的申报书,走过去,把申报书拿起来看了看。郑老的押在右上角,副署栏空着。他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枚石头私章。他蘸了印泥,翻过纸面,在副署栏上按了一下。然后把申报书放回案上,对张书办说:“副署有了。你按章办。”说完转身走了出去,没有再看周淮安一眼。

张书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低头看了看那个鲜红的章印,又抬头看了看周淮安。过了好一会儿,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粮票,搁在印台上,盖了印:“清淤三百二十斤粮粟,库里现粮只能拨二百二十斤。差一百斤,你们自己想办法。”

周淮安拿起粮票:“差的一百斤,杂役处自留口粮垫。回执我写清楚,与内务堂无涉。”他从怀里摸出另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签字画押,放到案上。张书办拿过去看了一眼,字迹工整,措辞缜密,挑不出毛病。他收好回执,没再说话。

周淮安走到门口,张书办忽然在后面问了一句:“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周淮安停了一下:“写材料的。”

门外的黄狗掀起半边眼皮,又闭上了。

回到杂役处,天已大亮。杂役们挤在柴房门口,见周淮安回来,赵四第一个冲上来。周淮安把粮票拍在他手里:“先去领粮,回来开工。”赵四低头一看,脸色变了几变:“怎么少了三成?”周淮安:“库里只有这些。差的一百斤,我们自己垫。”赵四低声:“那咱们冬天吃什么?”周淮安:“干成今天这个活,郑老加了粮再说。干不成,吃什么都一样。”

他说完,朝人群扫了一眼:“今天上渠。分到挖泥组的拿锹,挑运组的拿筐,糊缝组的拿泥板。没分组的来找我领工具。我备了一块板,谁挑了几担泥,板上画道。饭食按道分,多干多吃。”

石头挤到最前面:“那我要是挑得最多呢?”

“干饭管够。”

石头咧嘴,一把扛起地上的铁锹:“走!”

到渠头,周淮安把昨晚抄好的分工表贴在渠口一块半截石碑上。表上名字、组别、桩号,写得清楚。不认字的凑过来,认字的念给他们听。人群散开,各自找位置。

第一锹泥挖下去,铁锹陷进松软的淤泥,发出一声闷响,像戳进一坨膏药。泥浆裹着枯叶翻开,露出底下黑褐色的老泥,一股湿腥气冲起来。几个杂役把裤腿挽到大腿根,光脚踩进渠底,稀泥没到小腿,一动就是“咕叽”一声。

周淮安蹲在渠岸上,面前架着一块旧木板,板上用炭笔写满了名字。他右手捏着一小截炭,每见一担泥挑上来,就在对应名字下画一道短竖。赵四抱着一摞土筐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明白过来:“你这是在数数?”

“嗯。”

“挑一担画一道?”

“嗯。”

“画一道能怎样?”

“能分饭。”

赵四张了张嘴,想说这也太精了,又觉得这事确实堵住了所有人偷懒的嘴。他不再说话,把土筐挨个递下去。

上午挖得顺利,渠底淤泥一层层翻上来,堆在渠岸两侧。太阳升到头顶,渠岸上晒起一股腥味。赵四领了粮回来,在渠沿上支起两口大锅,煮稠粥,蒸饼子。粥的香气顺风飘出去,不用人喊,丢下锹的人便呼啦啦围上来。周淮安没有立刻吃。他蹲在木板前,把上午画的竖道数了一遍。石头最多,底下压着十二道。王顺最少,只有三道。他拿起炭笔,在王顺名字旁注了个小圈,没说话。

午饭后继续干。挖到第二段中腰,石头一锹下去,发出“咯”的一声,铁锹弹了回来。他骂了一声:“有东西!”几个人围过去把泥扒开,是棵树根,横在渠底,有碗口粗,不知长了多少年。铁锹铲上去只留一道白印。石头抡起镐头砸了两下,震得虎口发麻,树根纹丝不动。

周淮安跳下渠底,蹲在树根前看了一会儿。他伸出手,顺着树根摸了一遍,从泥里抠出一把根须,捻了捻,又抬眼看了看渠岸的方向。他站起来,把泥甩掉:“别硬挖。顺着根往两边掏,把根底下的泥挖空,再用杠子撬。”

石头:“那得挖到什么时候?”

“比硬砸快。”

几个人半信半疑,按他说的,沿树根两侧往下淘泥。掏了大约一尺深,树根底下露出一道缝隙。周淮安把一根木杠塞进缝里,喊了一声:“压!”四人合力一压,树根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从泥土里缓缓翘起,最后“哗啦”一声翻出来,带起一大团黑泥,泥水溅了几人一脸。

石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泥,蹲在渠沿上喘粗气:“你怎么知道底下是空的?”

“根走水线,水走根道。树根不是石头,它怕水。你顺着水的方向挖,根自己就松了。”

石头想了想,没听懂,但他把这话记住了。

当天傍晚,收工丈量。赵四沿着新清的渠段从这头走到那头,一共数了三遍,回来时声音有点发飘:“五十六丈。整整五十六丈。”他拍了拍周淮安的肩膀,“照这个干法,十天用不了!”

周淮安没有接话。他正蹲在渠口,拿一根细木棍探渠底的硬度。探完,直起身:“明天渠帮要拍平。不然水一泡就垮,清了也白清。”

赵四的笑容僵了一下:“你咋就盯着不好的一面?”

“堤不盯这面,就盯另一面。”周淮安把木棍扔进渠里,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明天按今天的分段往下续。挖到硬底就停,不要贪深。”

杂役们收拾工具往回走时,暮色已经漫上渠岸。周淮安落在最后,蹲在渠边洗铁锹,忽然感觉到什么,抬起头。田埂那头走来一个人,穿青布道袍,腰间挂着一枚木牌,不是杂役的打扮,也不是灵务堂的人。他走得慢,到了近前,看了看渠岸上插的界桩,又看了看周淮安:“你是周淮安?”

周淮安站起来:“是。”

来人从怀里取出一卷竹木轴头的物件,卷口用蜡封着,递过来:“掌门让你明日辰时上青云殿。带上你最好用的笔。”

周淮安握住卷轴。那人没有多留,转身消失在小路尽头。赵四从远处探头探脑地凑过来,压着嗓子:“掌门?掌门传你?你犯事了?”

周淮安把卷轴收进怀里:“犯事先找执法堂,不会让掌门传笔。”

石头拎着铁锹还没走远,回头喊了一声:“明早还开工不?”

周淮安看他一眼:“开。卯时先到渠头,我把分段画好。主峰下来就上渠。”

石头咧嘴:“那行,我等你。”

周淮安走回土屋,在油灯下把卷轴放在桌上,没有拆蜡封。蜡印侧边有一行极小的字,他对着灯光辨认,认出“宗务承宣司”五个字。他把卷轴放到灯下,又从床底下摸出那沓旧草纸,蘸了墨,把今天的分段、桩号、各人的担数一行行抄上去。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门外,夜风从渠岸那边吹过来,裹着泥土和水的腥气。

他写满了第一页,翻过去,接着写第二页。纸页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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