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淮安在油灯下坐到后半夜。卷轴搁在桌角,蜡封没有拆,他给自己倒了一碗凉水,喝了两口,又把明天分段用的图纸拿出来看了一遍。窗外虫鸣稀疏,远处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叫声,像是从灵田那边传过来的。他灭了灯,合衣躺下,眼睛一闭,没有梦。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透,石头已经在门外敲门:“淮安哥,渠头那个石碑我还上去看看?”
周淮安坐起来,嗓子里带着一点干涩:“去。分段我看过了,把纸贴在碑上。泥巴糊住。”
他穿好衣服,从床铺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里面是一支笔,一根墨锭,一块旧砚台。他把布包系在腰带上,又看了那卷轴一眼,拆开蜡封。
卷轴里面卷着一张空白纸,纸的右下角有一行蝇头小字:“辰时上青云殿,带文书具。”
文书具——笔,墨,砚。他有了。
周淮安把卷轴合拢,塞进怀里,推开门。门外的山路上浮着一层薄雾,赵四正蹲在柴房门口啃一块冷饼,见他出来,站起来:“上主峰?”
“嗯。”
“我跟你去。”
“你不用去。”周淮安把腰间的布包整了整,“渠上的事比主峰的事要紧。今天挖到第三段,底下有一段老渠基,你让石头先探一下,如果是石板缝,别动。等我回来再看。”
赵四搓着下巴:“万一你叫掌门扣下了呢?”
“那我更得把渠上的事交代清楚。”
赵四把啃了一半的饼塞进嘴里,含糊道:“那你去吧。渠上有我。”
周淮安沿着田埂往外走。雾还没散,灵田里的紫藤草叶子上挂着露珠,他跨过一条水沟,踩上通往主峰的石阶。石阶很宽,每一级都凿得齐整,两侧长着青苔,但中间被磨得发亮。他走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石阶变陡了,两边的树木从灌木换成了松柏,树冠高耸,风穿过来发出呜呜的响。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杂役处的几间土屋已经缩成巴掌大的灰点,再往前看,灵务堂、内务堂的屋脊在雾中露出黑瓦。再往上是青青的山色,云雾缭绕处有几座飞檐。
青云殿在最高处,门楣上的匾字是黑底金字。门前立着两名守殿弟子,穿蓝布道袍,腰悬长剑,其中一人拦住他:“杂役不可入内。”
周淮安从怀里取出那卷轴:“掌门传我。”
守殿弟子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一遍,侧身让开:“进去。不要乱看乱碰。”
周淮安跨过门槛。殿内很空,没有香炉,没有蒲团,地面上铺着大块青石,被擦得发亮。正中有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一个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正在低头写字。周淮安走到殿中站定,拱手:“杂役处周淮安,见过掌门。”
那人没有抬头,手中的笔又写了两行,才停下来,搁下笔,看向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又落到他腰间的布包上:“带了笔?”
“带了。”
“我让人看了你写的灵田增产方案。你写‘渠淤不治则肥力难复’,这话在点子上。但你知不知道,宗务联席上,内务堂、灵务堂为谁出清淤的粮,吵了两年。你倒是一次清淤,就把两边的账都撬了。”
周淮安没接话。掌门也没等他接,从案上抽起一卷东西,推进他这边:“你先看看这个。”
周淮安上前两步,拿起那卷东西,展开。是厚厚一沓账册,封皮上写着《灵田岁入勘核册》,右上角盖着“宗务联席”朱印。他翻开第一页,是灵务堂报上来的灵田亩数、品级和上季灵谷产量。第二页是内务堂的粮种拨付记录。第三页是百草堂的灵植损耗报单。他翻到第十二页,停住了。目光落在一行字上,又翻回去,把第二页重新看了一遍。
掌门:“看出什么了。”
“灵务堂报的灵田一共九十七亩,其中上品田二十三亩,中品田四十一亩,下品田三十三亩。但内务堂按一百二十亩的定额拨的粮种。”
“可能是上品田加量。”
“上品田加量,按定额应加三成,不是三亩。第二十七页,去年修渠的工单,开工日期写的是六月二十三。”
“有什么问题?”
“六月二十三是今年的日子。去年没有六月二十三。”
掌门的笔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周淮安。周淮安继续翻,翻到第四十一页:“第三处。百草堂报了一笔灵植损耗,写的是‘晚秋雨损’。可青云宗一带,晚秋是不下雨的。我在杂役处看了一个月天象,晚秋只有霜。”
殿里安静下来。掌门没有说话,坐在案后,一只手指无声地敲着案面。周淮安合上账册,把卷宗轻轻放回案上:“三处对不上。一处是亩数和粮种;一处是日期,去年的事记成了今年;一处是气象——晚秋本无雨,却有雨损。账是抄的,抄的时候漏了年头。”
掌门终于开口:“你知道这账是谁造的吗?”
“不知道。但账上有名。”
“谁的名?”
“内务堂张书办。灵务堂刘执事。百草堂的副堂主。三处对不上的地方,分别挂在三个堂口的名下。不是一个人造的,是各报各的,拼起来就漏了。”
掌门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像在打量一件器具。过了一会儿,他缓缓说道:“宗务联席三年一核,上回核账还是三年前。各堂口报什么,联席就听什么。今年我留了个心眼,让内务堂和灵务堂各自送一份明细来。你看到的,就是他们各自送来的。”
周淮安没有说话。掌门从案上取下一块木牌,扔到他面前。牌上系着一根旧绳,刻着四个字:“庶务承发。”
“拿走。三天之后,你交一份《灵田岁入勘核汇总》,当着宗务联席念。”
周淮安把木牌拿起来,绳子磨得很亮,是常有人摸的:
“各堂口如果给的不是真数呢。”
“你手里有他们的旧账。真不真,你自己能看出来。你刚才就看出三处了。三天,够你再看三处。”
周淮安把木牌握在手里:“三天之后,灵田清淤还没完工。”
“清淤不是还有两天吗。”
“是。两天清完,第三天写汇总。一整天够用。”
掌门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没笑:“行。你回去。”
周淮安拱手,把木牌系在腰带上。走出殿门的时候,两个守殿弟子看他腰间那块牌子,都愣了一下,但没拦他。石阶从他脚下往远处铺开,雾散了一些,能看见半山腰上灵务堂的屋顶,以及更远处灵田区那一片青黄的田块。他迎着光眯了一下眼,快步往下走。
到山腰时,一个穿灵务堂执事袍的人正从石阶那头上来,看见他脚步一顿:“你上主峰了?”
周淮安站定:“刘执事。掌门让我办点杂务。”
刘执事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木牌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庶务承发’……掌门给你的?”
“嗯。”
刘执事沉默了几息,忽然压低了声音:“你知道掌门为何突然要查灵田账目吗?”
周淮安看他:“不知道。”
“下个月,宗务联席五年一评的‘大计考评’到了。各堂口三年来的差事、工量、收成都折算在考评里。你手中的旧账,就是他们折算的根基。你查出来的三处对不上,动的不是账本,是位子。”
周淮安握着木牌,指尖传来粗绳的磨擦感。刘执事说完,没有等他回答,侧身让过,沿着石阶往上走。走出两步,他停了一下,没回头:“你这块牌子,不是印。是刀。刀落到哪里,你自己想清楚。”
周淮安没有说话,握紧了木牌,继续往下走。路过灵务堂门口的时候,他没有拐进去,径直穿过田埂,走到渠头。赵四已经在那里等着,渠岸上站着一排杂役。石头举着铁锹喊了一声:“淮安哥回来了!”
周淮安走到渠边,蹲下拿起一根界桩看了看——桩上的字被人用刀刮花了。他把界桩插回土里,用脚踩实:
“再有人来量渠,叫他去宗务联席找我。现在,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