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桩的刀痕已经刮平了。周淮安蹲在渠口,手指从桩面摸过去,触到一道没刮到底的浅槽——原本刻着“东三支”三个字的位置。刮痕很深,有人拿柴刀背凿的,恨不得连桩子一起砍断。
石头走过来,在渠沿上蹲下:“这桩子还插着?”
“插着。”
“插着管用?”
“管用。你看着就行。”
石头没再说话,翻身跳进渠底,铁锹插进淤泥里。泥水“咕叽”一声从他脚背漫上来,他骂了一声,又往下挖。
这一日清淤进入第三段。渠底比前段浅,淤泥也少,但渠帮塌了三处。周淮安站在岸上看了一会儿,走回来,拿炭笔在木板上加了一行字:渠帮回填,夯土三遍。赵四凑过来看了一眼:“三遍?”
“塌过的土,夯三遍才稳。”
“哪来的夯?”
“用石头压。”
赵四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你说了算。”
上午的活干得顺。塌了的渠帮重新挖开、填土、拍平。午饭后,周淮安顺着渠走了一段,蹲在渠沿伸手探进水里。水面是清的,看不见淤泥。他又往前走了几步,蹲下,整只手探进水里,手指碰到渠底时顿住了。他把袖口往上撸,手指在泥里摸了一把,抽出来,指缝里夹着几根细须。
不是树根,是草须。他捻了捻,又伸手捞了一把。渠底铺着一层暗褐色的细根,贴着老底长,密密麻麻,像织了层网。他掬起一捧水,那层细根在水底轻轻晃了晃,仍紧紧抓着渠泥。
周淮安把手上的水甩掉:“这一段再过一遍。”
石头在远处听见了,嗓门拎起来:“怎么又要过一遍?”
“底草没断干净。”
“刚才不是挖过了吗?”
“挖的是上面一截。底下还贴着一层,不挖断,水一漫,草根扎深,这段渠一年就又堵。”
石头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清完的渠底,没有立刻说话。他蹲下身,用手扒开渠底薄薄一层泥,露出底下那层细密的草根。他抠了两下,没抠动,从旁边摸了铁锹来,一锹翻下去,草根连成片,比表面看着的密得多。他低声嘟囔一句:“嘿,还藏着一层。”
铁锹插进渠底,闷响一声,继续翻。
傍晚收工,赵四丈量回来,比前日少了几丈。他没提“少了多少”,而是走到周淮安跟前:“明日能收尾。”
“后日也留半日。”
“留半日做什么?”
“渠帮填的土要压一夜看效果。虚土过夜返潮,返潮就塌,塌了白干。”
赵四看了他一眼,没再问。渠岸上杂役们收着工具往回走,晚霞铺满西边天际,把渠里的水面染成一条橘红色的长带。周淮安没急着走,顺着渠沿从东头走到西头,蹲下看了两处拍好的渠帮,又站起来看了看远处灵务堂的屋顶。有一道青灰色的身影站在田埂那头,隔得远,看不清脸。那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周淮安收回目光,往回走。
夜里,他把门闩好,油灯捻到最低。火焰跳了两下,在土墙上投出一圈昏黄的光。他把掌门的账册从床板底下抽出来,摊在桌上。
他没有从头翻,而是翻到中段,找到灵务堂的“仓储损减报”,倒着往回查。查账不从头查,从尾查,像清淤,哪里堵就从哪里扒泥。他不先看来路,先看出路。粮从库房发出去,落到田里,收上来,再回库房。中间任何一段,数字和实物对不上,就是堵口。
他从怀里摸出几张旧草纸,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两列。左列写“账面”,右列写“实物”。内务堂按一百二十亩的定额拨出的粮种,灵务堂上报的灵田却是九十七亩。差额二十三亩,粮种出了库,不可能凭空消失。按亩产量折算,二十三亩的中品田应收粮约一百七十斤。可灵务堂报到仓储的谷物总数,恰好比这个数少了一百七十斤。
一百七十斤。他在这行字上画了一道竖线,接着往下看。百草堂的损耗单上,时间写着去年九月初九,损耗名目是“虫蛀霉变”,数量不多不少,也是一百七十斤。
两个堂口,同一天,同一批粮,一栏写“出库”,一栏写“虫蛀”。一个说粮走了,一个说粮死了。活着的和死掉的,不可能是同一笔。除非这两份账是先在桌上写好了,再各自誊抄到各堂口的账册上。
周淮安搁下炭笔,看着草纸上那两列数字。他没有马上再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田埂上灰土和干草的气味。远处灵务堂方向有一盏灯火,在山道拐角晃了两下,很快熄了。
他合上窗,坐回桌边,把那两页纸折好,压在砚台底下。
第四处,不是错账。同一天,同数,两个去向。这是对出来的。
他刚把账册塞回床板缝里,门外响起脚步声。那步子走得慢,三步一停,像在辨认方向。然后有人敲门,不重不轻,三下。
周淮安把砚台推正,拉开门。
门外站着刘执事,没穿执事袍,换了一身灰布短衣,腰间也没挂木牌,手里提着一只粗布口袋。他没等招呼,径自迈进屋里,四下扫了一眼,把布袋搁在桌角:“后山挖的沙参,给你煮水喝。这屋子太潮。”
周淮安靠在门框上:“刘执事深夜过来,就为送几根沙参?”
“顺路。”
“顺路”二字落地,两人都静了一瞬。刘执事没再绕,目光在桌上停了一下——砚台压着折好的草纸,笔搁在砚台右边,纸面朝下。他没有凑近看,只是把布袋又往桌心推了推:“账看得怎么样了?”
“还在看。”
“看出什么没有。”
“三处。”
刘执事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还打算看下去?”
“三天期限,到今天才过去一天。”周淮安把门带上,走回桌边,没有坐,“我还要再看两天。”
刘执事站着,看了他好几息,声音不高不低:“我说句不中听的话。联席的账,不是什么都能往上报的。你看得出三处对不上,那三处是有来由的,有人替你担着。可你要是看出第四处,就没人替你担了。”
周淮安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桌角那只布袋,袋口扎得很紧,露出一截干裂的根须。他伸手捏了捏,摸到一点湿土:“从哪挖的?”
“后山。”
“后山路口不是有块封山碑?”
刘执事顿了一下:“绕过去的。”
“绕过去走禁地,就为送几根沙参?刘执事犯不上。”
刘执事没接这句,转身走了两步,到门口停了下来。他没有回过头,只留半张侧脸在油灯光里:“后天交账,你自己掂量。”他迈出门槛,补了一句,“第四处若写成报告,第五处就没人替你写了。”
脚步声顺着土路走远了。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油灯的火苗猛地一矮,又直起来。
周淮安走过去把门关上,回到桌边,解开布袋口。里面是三根沙参,根须完整,芯没干,带着新泥,是才从山坡上刨下来的。他看了几息,把布袋重新系好,放到墙角。
一百七十斤。他重新坐到桌边,从砚台底下抽出那两页草纸,翻到背面,提笔写了一个字:验。要验这个数,得下库房,看实物还在不在。账可以编,粮仓里的谷子不会编。
他刚把纸折好塞进怀里,门外传来脚步声——这回不是走的,是跑的。
“砰”一声,门被撞了一下,赵四的嗓门压着,从门缝里挤进来:“淮安哥!”
周淮安拉开门。赵四手撑在膝盖上,喘得说不出话,肩头一起一伏。好一会儿,他直起腰,脸色在油灯光下发白:“郑老,出事了。”
“什么事。”
“后晌,执法堂来了人,进账房,把郑老带走了。”赵四咽了一口唾沫,“说他手里那本粮簿对不上数,亏空了一百七十斤。”
周淮安握着门框的手微微收紧。
风从夜色里灌进来,吹得油灯晃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斜而长。赵四站在门口,又低声说了一句:“他们拿走了郑老的粮簿。”
周淮安沉默了片刻。他回身走到桌边,把砚台底下的两页草纸取出来,折成窄条,贴身塞进怀里。然后他弯腰,从床板底下摸出一双旧的粗布鞋,换上。
赵四看着他换鞋:“你上哪去?”
“执法堂偏院。”
“现在?”
赵四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把心头那句话咽下去,让开门口,跟上了他的步子。夜色从两人身后合拢,土屋里的油灯没有吹,火苗在风里摇曳了一小会儿,终于自己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