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文物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九月的省城,傍晚已经有了凉意。林墨站在大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灌满了汽车尾气和路边烤红薯的味道。
真实,这很真实,这不是梦。
他夹着包往公交站走,包里装着爷爷的笔记本和那块青铜残片,周建国让他把残片带回去,说“这东西在库房里不一定比在你身边安全”。林墨没细问这句话什么意思,他现在脑子里塞满了东西,需要一个人静静消化。
走到半路,他停了一下。
他感到后脖颈发凉,像有人在盯着他看。
林墨不敢回头。他继续走,步伐不变,但目光开始扫过路边商店的橱窗玻璃。玻璃里映出他身后的街道——行人、电动车、烤红薯摊、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人……
那个男人在他身后大约二十米的地方,低着头走路,手里拿着手机,看起来在刷短视频。林墨注意到那人左手腕上有个模糊的纹身,被卫衣袖子遮住了大半,但露出的一角像是个鼎的形状。
林墨拐了个弯,走进一条小巷。这是他平时抄近路回家的道,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路灯坏了两盏,光线昏暗。
他走了大约五十米,靠在墙上,等了十秒。
脚步声。不紧不慢,跟了进来。
林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强迫自己冷静,快速环顾四周,巷子右边有个垃圾桶,左边是单元门,单元门没锁。
他闪身进了单元门,轻轻带上门,留了一条缝。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单元门外停住了。
林墨屏住呼吸,从门缝里看出去,那个穿灰色卫衣的男人站在巷子里,三十岁左右,手里拿着手机,但屏幕是黑的。他左右看了看,似乎在确认林墨去了哪个方向。
然后他抬起头,朝单元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墨的心脏猛地一抽,下意识缩回头。
过了几秒,他再看出去,巷子里空了。那个男人不见了。
林墨在单元门后面又等了两分钟,确认没有动静,又平复了会儿心情,才快步走出巷子。
他心有余悸,两腿发软,不敢直接回家,就这样一路上他换了两次路线,过了两次马路,还在便利店里假装买水待了五分钟。
没有人再跟着他。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一直挥之不去。
————
林墨住的小区是老单位房,六层板楼,没电梯。装修简单,但胜在清净。
进屋,反锁,挂上防盗链。
他靠在门后喘了口气,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自言自语,换了拖鞋,把包放在书桌上。
随后走到爷爷的灵堂前,上了炷香,双手合十,他心里有太多的疑问,太多的惶恐,可是斯人已逝,只能求爷爷保佑。
过了一会儿,他打开冰箱,里面有半盒鸡蛋、一把蔫了的小葱和一罐老干妈。林墨熟练地煮了碗挂面,卧了两个蛋,淋上老干妈,端到书桌上边吃边翻爷爷的笔记本。
笔记本前面的口诀他看了两遍,似懂非懂。什么“以意导气,以气触纹”,听着像武侠小说。但他今天确实听到了文物说话,所以这些玄乎的东西可能是真的。
“纸上得来终觉浅。”他放下筷子,“得试试。”
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铜镇纸。
这是爷爷的遗物,清代的,黄铜质地,沉甸甸的,上面刻着一只趴着的瑞兽。爷爷生前用它压宣纸,去世后林墨一直留着,平时也用来压文件。
林墨把镇纸放在面前,深吸一口气,右手覆了上去。
什么都没发生,林墨的心:……
他等了等,集中注意力,在心里默念:“说说话,说说话……”
“……放肆!”
一个声音突然炸响在脑海里,尖细,带着一股被冒犯的怒意。
“何人竟敢惊扰本县清梦!”
林墨手一缩,差点把镇纸甩出去,就……这么简单?
“本县?”他愣了一下,“你是县官?”
“然也!”那个声音得意起来,“老夫乃乾隆三十四年进士,历任翰林院编修、知县、知州——”
“等会儿,”林墨打断他,“你一个进士,怎么跑到镇纸里去了?”
“……”声音卡了一下,气势弱了三分,“此事说来话长。老夫百年之后,家人以镇纸陪葬,后被盗墓贼挖出,辗转流离……唉,不提也罢。”
林墨觉得有点好笑。一个清代的进士老爷,窝在一个铜镇纸里,被他用来压外卖小票。
“你在里面待了多久了?”
“光绪二十六年入土,至今……”声音算了算,“一百二十余年矣。”
“一百二十年……”林墨咂舌,“你不无聊吗?”
“无聊?”进士老爷的声音拔高了,“读书人的事,能叫无聊吗?老夫每日在这方寸之间默诵四书五经,修身养性,快哉快哉!”
“行了行了。”林墨忍不住笑了。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苍老、缓慢、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
“……吵死了。”
是鼎。
青铜残片就放在镇纸旁边,鼎的声音比白天清晰了一些,似乎是睡够了。
进士老爷立刻警觉起来:“何人说话?”
“……鼎。”
“鼎?”进士老爷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屑,“一介铜腥铁臭之物,也敢在老夫面前聒噪?”
“……你也是铜的。”鼎慢悠悠地说。
“……”进士老爷沉默了两秒,“老夫乃文房清供,与你那烹牲之器岂可同日而语!”
“……烹牲怎么了。”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危险的意味,“吾鼎盛时期,煮过的东西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你你你…粗鄙!”
“……酸儒。”
林墨扶额。
一个上万岁的青铜鼎碎片,和一个一百多岁的清代进士,在他脑子里吵架。这画面太美。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他赶紧打圆场,“我有正事。”
他把今天在文物局的遭遇简单说了一遍——当然是在心里说的,他可不想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被邻居听到。
进士老爷听完,倒吸一口凉气:“听纹?林家竟是听纹传人?老夫当年在古玩行里听过这个名头,据说可通鬼神、知前事,想不到竟有生之年……呃,死后之年,能亲眼……”
“你已经死了。”鼎毫不留情地打断。
“老夫知道!”
林墨没理会鼎的毒舌,问:“我想试试控制听纹。笔记上说'以意导气,以气触纹',具体怎么操作?”
“这个简单。”进士老爷说,“老夫虽不会听纹,但观你林家口诀,无非是'静心、凝意、触纹'三步。你且闭上眼睛,摒除杂念,将注意力集中于指尖”
“行,那我试试。”林墨先深呼吸,让心静下来,随后全神贯注,将指尖放在青铜鼎碎片上。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
“不对”。”鼎缓缓说道。
“……你不早说?”林墨无语
鼎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吾教你。闭眼,想你最想看到的东西。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
林墨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点了一下,“想。”
林墨将信将疑地闭上眼,右手按着镇纸。
他最想看到什么?
他想看看……这个进士老爷生前是什么样子。
念头刚起,一股暖流从指尖涌了上来。眼前的黑暗中浮现出光影——
一间书房。
不大,但很雅致。墙上挂着山水画,书案上摆着笔墨纸砚,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中年人正坐在案前写字。他留着山羊胡,面容清瘦,嘴里念念叨叨。
写着写着,他似乎对某个字不满意,摇了摇头,把纸揉成一团扔到地上。地上已经有十几个纸团了。
“这就是你?”林墨在心里问。
“正是老夫。”进士老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老夫当年写得一手好馆阁体——”
画面突然变了。
书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乱。火光、喊杀声、人群在奔跑。一个穿着太平军服饰的士兵举着刀冲进书房,进士老爷抱着官印躲在桌子底下,浑身发抖。
“别看了!”进士老爷尖叫,“这段不许看!快停下!”
林墨猛地睁开眼,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大口喘气。
“你……你当年是被太平军吓死的?”他表情复杂。
“老夫那是……那是殉节!殉节懂不懂!”进士老爷恼羞成怒,“士可杀不可辱!老夫那是——”
“行了,我懂我懂。”林墨憋着笑。
“……有趣。”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这是林墨第一次从它语气里听到情绪波动,“你学得很快。第一次就能主动触发,比上一个强。”
“上一个?我爷爷?”
“……嗯。”鼎的声音低沉下来,“他第一次花了三天。你……只用了一次。”
林墨心里一动。“你认识我爷爷?”
“他唤醒过吾。”鼎说,“二十三年前。他修那面镜子的时候,吾醒过一次。但他太弱了,听纹只有第二重,喂不饱吾。吾又睡了。”
“喂不饱你是什么意思?”
“……听纹者用血和精神力唤醒吾。”鼎说,“越强的听纹者,吾能醒得越久,记得越多。你现在……也很弱。但你比他年轻,潜力更大。”
这话说得直白,但林墨听出了另一层意思——鼎需要他变强。不是为了林墨,是为了它自己。
“你到底想干什么?”林墨问。
沉默了很久。
“……找到吾的其他碎片。”鼎说,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类似渴望的情绪,“吾碎了……很久了。吾想……完整。”
林墨还想追问,手机突然震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短信。
发信人是一串陌生号码。
消息只有一句话:
**“你爷爷的笔记看完了吗?”**
林墨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十七分。他从文物局出来不到两个小时,知道他拿到笔记的人只有周建国。
周建国不可能用这种方式联系他,林墨搜了下微信号,也是空的。
这时,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回复:
“你是谁?”
对方几乎是秒回: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那面铜镜,你最好别碰。”
铜镜?
林墨的心跳加速。这个人不仅知道笔记的事,还知道地下库房里那面铜镜。
“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些?”
这一次,对方隔了十几秒才回复:
“小心归墟。”
然后,无论林墨再发什么,都发不出去了。消息旁边出现了一个感叹号。
林墨试着拨打那个号码,提示音是“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放下手机,手心全是汗。
“……怎么了?”进士老爷小心翼翼地问。
“有人在监视我。”林墨的声音发干,“他知道我拿到了笔记,还知道铜镜的事。”
“……归墟。”鼎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他们……来得比吾预想的快。”
“你知道归墟会来?”
“……他们一直在找吾。”鼎说,“吾是华胥之鼎,七圣物的索引。七圣物的位置,刻在吾身上。吾碎了,地图也碎了。归墟想要七圣物,就一定要找到吾的碎片。你用血唤醒了吾,这个波动……懂行的人能追踪到。”
“感应到?”
“……血引。你用林家的血唤醒了吾,这个波动……懂行的人能追踪到。”
林墨心里一沉。难怪他感觉被人跟踪——不是错觉,是真的有人找上门了。
“那怎么办?”
“变强。”鼎说,“在他们找到你之前,变强。”
林墨还想说什么,鼎突然说了一句:
“别出声!”
林墨一愣。
“……有人在门外。”
林墨的血液瞬间凉了。他住在六楼,老小区,这个点邻居都在家看电视,楼道里偶尔有脚步声很正常。但鼎的语气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线下,一个人站在他家门口。
背对着门,穿着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戴在头上,看不清脸。那人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雕塑。
林墨的手摸到了门边的雨伞——这是他能找到的唯一武器。
两人隔着一扇门,僵持了大约十秒。
然后,那人动了。
他没有敲门,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不急不缓,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脚步声沿着楼梯渐渐远去,声控灯一层层熄灭。
林墨靠在门后,大口喘气,他的心快要蹦了出来。
过了足足五分钟,他才缓过来,看了看猫眼,人确实不见了。犹豫了一下,他打开门。
楼道里空无一人。
但门口的地垫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片银色的鳞片。
指甲盖大小,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摸上去冰凉刺骨,不像鱼鳞,更像是某种金属和生物组织的混合物。
它就躺在门口的地垫上,指甲盖大小,在楼道声控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冷金属的光泽。林墨蹲下来,犹豫了很久,没敢直接用手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隔着纸巾把它捏了起来。
冰凉的触感,不是金属那种冰凉,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捏在手里,他能感觉到鳞片在微微震动,像虫子在蹬腿。
林墨手一抖,差点把它扔了。
林墨捏着鳞片,声音发抖。
“这……是什么?”
鼎沉默了几秒,说出了一个让林墨浑身发冷的词:
“……玄卫。归墟的猎犬。他们已经到了。”
林墨攥紧鳞片,望向楼道尽头漆黑的窗户。
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一如既往地明亮。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世界不一样了。
那些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已经在盯着他。
而他,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