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退回屋里,反手把门关上,反锁,挂上防盗链,又搬了把椅子顶在门把手上。做完这一切,他靠在门上喘气,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鼎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慢悠悠地说:“……慌……什么?”
“我慌什么?有人半夜跑到我家门口,留了一片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的鳞片,你问我慌什么?”
“一片鳞……片而已。”
“那是玄卫的鳞片!你自己说的!归墟的猎犬!”
“所以呢?又能怎?”
林墨被噎住了。
是啊,所以呢?
他能怎么办?
报警?说有人半夜在我家门口放了一片银色鳞片,我怀疑是一个叫归墟的神秘组织派来的杀手?警察大概会怀疑他脑袋有问题,让他先去精神科挂个号。
跑?往哪跑?人家能找到他家门口,跑到哪都能被找到。
林墨越想越慌,手心全是汗。他走到客厅,想倒杯水,手哆嗦得把水壶盖都碰掉了,哐当一声在地上滚了老远。
“你这样……子,吾看着都丢人。”鼎说。
“你行你上啊!”林墨没好气地说,“你一个碎鼎片子,除了在我脑子里说话还能干什么?”
鼎沉默了几秒。
“吾能告诉……你,门外没人了。”
林墨一愣。
“走了?”
“走了有一会儿了。”鼎说,“他留下鳞片就走了。不是来杀你的,是来送信的。”
送信?林墨皱起眉。一片鳞片算什么信?
“意思是‘我们找到你了’。”鼎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归墟的人做事喜欢先礼后兵。先给你一个警告,让你知道他们来了。如果你乖乖交出吾,也许还能留条命。”
“如果不交呢?”
“那下一次……来的,就不是……一片鳞片了。”
林墨无奈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楼下的路灯亮着,街道上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
爷爷呀爷爷,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
“不行”,林墨咬了咬牙,“我得找师父。”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这个点周建国应该在家。
他翻出周建国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小林?”周建国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不像已经睡了的样子。
“师父,”林墨的声音有点发紧,“我家门口……有人留了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银色的?”
林墨的心猛地一跳。“您怎么知道?”
“别问了。”周建国的声音变得严肃,“你现在在哪?”
“在家。”
“门锁好了吗?”
“锁了,还顶了把椅子。”
“好。”周建国说,“你听着,现在立刻从家里出来,带上手机、钱包、身份证,还有那块残片和笔记本,其他的什么都别拿。”
“去哪?”
“来文物局。我在后门等你。”
“现在?都快十点了——”
“就是现在。”周建国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小林,你听师父一句话,这种时候,慢一分钟都可能出事。”
林墨咽了口唾沫。
“好,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按照周建国说的,只拿了手机、钱包、身份证,把青铜残片和笔记本塞进一个双肩包。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又回去把那片银色鳞片用纸巾包好,也塞进了包里。
不管是什么,总得留个证据。
出门前,他透过猫眼又看了一眼楼道,空的。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
老小区没有电梯,林墨一路跑下六楼,出了单元门,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烧烤摊还亮着灯,传来零星的说话声和啤酒瓶碰撞的脆响。林墨快步往小区门口走,眼睛不自觉地扫着四周任何可能藏人的地方。
没有人。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在。
他走到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一边问一边打着哈欠。
“省文物局,后门。”
司机发动车子,收音机里放着一档深夜情感节目,女主播用甜腻的声音念着听众来信。林墨坐在后座,眼睛盯着后视镜,看有没有车跟着。
“小伙子,这么晚去文物局干啥?”司机随口搭话,“那地方晚上阴森森的,可没人。”
“有点急事。”林墨敷衍了一句。
司机也没多问,继续开车。
林墨靠在椅背上,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的手不自觉地抖,指尖发麻。
“你很怕。”鼎的声音响起来。
“废话。”林墨在心里说,“换你你不怕?”
“……吾活了上万年,见过的死人比你见过的活人多。”
“你这么厉害,怎么不把归墟的人都干掉?”
“……吾现在只是一块碎片,连个鼎形都凑不齐。”鼎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自嘲,“真打起来,吾帮不了你什么。”
林墨愣了一下。
他一直觉得鼎是个傲慢自大的老古董,没想到它也会说这种话。
“那你能帮我什么?”林墨问。
“吾能听。”鼎说,“方圆百米之内,只要有金属,吾就能听到它们的声音。有人靠近,吾会告诉你。”
林墨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至少不是完全两眼一抹黑。
出租车在文物局后门停下。林墨付了钱,下车,看到后门旁边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周建国,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旧帆布包,看到林墨来了,招了招手。
“师父。”林墨快步走过去。
“东西都带了?”
“带了。”
“走,进去说。”
周建国掏出钥匙开了后门,两人进去后又反手锁上。文物局的办公楼晚上黑着灯,走廊里只有应急灯的绿光,照得人脸都发绿。
周建国带他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依旧是开灯,关门,拉上百叶窗。
“鳞片呢?”
林墨说:“你没让我带呀?”
周建国:“……你真没带?”
林墨乖乖从包里掏出纸巾包着的鳞片,放在桌上。
周建国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戴上老花镜,拿起来仔细研究,脸色越来越难看。
“是玄卫的。”他放下鳞片,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比我预想的快。”
“师父,玄卫到底是什么?”林墨问,“归墟到底为什么找我们这种人?您今天在库房里没说完。”
周建国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示意林墨也坐。
“归墟的目标是集齐上古华胥文明的七件圣物,打开圣城,获得里面的东西。”他缓缓开口。
“圣城里有什么?”
“不知道。”周建国摇头,“你爷爷说,圣城里的东西可以改变世界。具体怎么改变,他也不清楚。但归墟的人相信,只要拿到圣城的力量,他们就能掌控一切。”
“所以他们一直在找圣物?”
“找了几百年。”周建国说,“七件圣物散落在各地,你林家世代守护其中几件。你太爷爷、你爷爷,都是守护者。到了你这一代,本来应该由你接手,但你爷爷不想让你卷进来,所以一直瞒着你。”
林墨沉默了。
他想起小时候,爷爷总是很忙,经常出差,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他那时候以为爷爷是去外地参加考古活动,现在才明白,爷爷是在躲避归墟的追杀。
“那玄卫呢?”
“玄卫是归墟的精锐战士。”周建国的脸色凝重,“玄卫不是普通人。”周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爷爷见过一次,回来跟我说,那些东西挨了刀都不吭声,血淌干了还在走。”
他顿了顿。
“他还说,那些东西的眼睛是空的。看你的时候,跟看一张桌子没区别。而且……没有感情。”
“没有感情?”
“对他们来说,杀人跟吃饭一样平常。”周建国说,“玄卫一般不会轻易出动,他们来了,说明归墟对这件事非常重视。”
林墨的手心又开始出汗了。
“师父,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周建国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一个铁皮柜子前,打开柜门,从最下面拿出一个旧木箱子。箱子上了锁,他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撕开封皮,拿出一把钥匙。
箱子打开,里面铺着一层红布。红布上放着两样东西:一把短剑、一封用蜡密封的信。
短剑不长,大概三十厘米,剑鞘是黑色的,上面缠着旧布条,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打开信件,信上只有一个地址。
“这是……”
“你爷爷留下的。”周建国说,“五年前,他‘去世’之前,把这个箱子交给我,说如果有一天玄卫找上门了,就把这个给你。”
林墨猛地抬头。
“我爷爷……去世之前?他不是已经病逝了吗?”
周建国看着他,眼神复杂。
“小林,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他说,“你爷爷……没死。”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林墨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您说什么?”
“你爷爷没死。”周建国重复了一遍,“五年前那场葬礼,是假的。骨灰是假的,墓碑是假的,连遗照都是提前拍好的。他用假死骗过了归墟,然后藏了起来。”
林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爷爷……没死?
那个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攥着他的手说“墨儿好好活着”的爷爷,那个他在殡仪馆里看着被推进火化炉的爷爷,那个他每年清明都要去扫墓、在墓前坐一下午的爷爷——
没死?
“不可能……”林墨喃喃道,“我亲眼看着他……”
“你看到的是一个替身。”周建国说,“你爷爷找了一个身形和他差不多的绝症病人,提前安排好了一切。火化的时候你在外面,没看到里面的情况。骨灰是动物骨头磨的,混了几根你爷爷的头发和指甲,DNA检测都查不出来。”
林墨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林墨盯着周建国,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出声。然后他笑了,笑得很难看。
"假的。" 他说,"葬礼是假的,骨灰是假的,我在他坟前坐了五年 —— 也是假的?"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为什么?”他的声音沙哑,“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归墟要杀他。”周建国说,“二十年前归墟就找过你爷爷,让他交出圣物。你爷爷拒绝了。从那以后,归墟一直在追杀他。你爷爷躲了二十年,最后实在躲不住了,只能用假死这一招。”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林墨的声音提高了,“我是他孙子!他连我都骗?”
“因为告诉你,你就有危险。”周建国说,“归墟的人无孔不入,如果他们知道你爷爷还活着,第一个找的就是你。”
“你爷爷躲了二十年。” 周建国的声音突然有点发闷,“二十年,家不敢回,孙子不敢认。你以为他好受?”你爷爷假死,就是为了让你安全。他以为只要他‘死了’,归墟就不会再盯着你。”周建国摘下眼镜擦了擦,不确定是不是在揉眼睛。
“结果呢?”林墨苦笑,“结果他们还是找到了我。”
周建国叹了口气。
“因为你触发了听纹。”他说,“听纹觉醒的时候会有波动,归墟有办法监测到这种波动。你爷爷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触发听纹,所以才放心地‘死’了。但他没想到……”
“没想到我这么倒霉。”林墨接话。
周建国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爷爷在等你。”他指了指桌上的纸条,“这个地址,就是他现在住的地方。他说,如果你来了,就说明玄卫已经找上门了,到时候他会亲自跟你解释一切。”
林墨看着那张纸条,上面是爷爷的字迹——他认得,爷爷写了一辈子字,那种苍劲有力的笔锋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纸条上写着:城南,老槐树胡同,十七号。
“现在就去?”林墨问。
“现在就去。”周建国说,“你家里已经不安全了,玄卫既然能找到你家,就会再来。你爷爷那里相对安全,他布置了一些东西。”
林墨拿起纸条,又看了一眼那把短剑。
“师父,您跟我一起去吗?”
周建国摇了摇头。
“我不能去。”他说,“我得留在这儿,帮你打掩护。归墟的人明天发现你不在家,肯定会来文物局问。我得帮你拖住他们。”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部旧手机和一沓现金,递给林墨。
“这是备用机,里面只有一个号码,就是你爷爷的。这么多年,我从来不敢联系他,生怕出了岔子。你到了地方,如果找不到他,就给他打电话。记住,不要用你自己的手机联系任何人,归墟可能已经监控了你的号码。”
林墨接过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只有一个号码?那您要是有急事找我怎么办?”
“我找你?”周建国笑了笑,“这部手机能接不能打,我抽屉里还有个同频段的旧机子,真有急事我会打给你。你不用管,等着就行。”
林墨接过手机和钱,沉甸甸的。
“师父……”
“去吧。”周建国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担忧,“你爷爷等这一天,等了五年了。”
林墨把短剑别在腰上,用外套盖住,纸条塞进包里,背上双肩包,走到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
周建国站在办公室里,灯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显得格外苍老。
“师父,谢谢您。”
“谢什么。”周建国摆了摆手,“我跟你爷爷是过命的交情,照顾你是应该的。快走吧,别磨蹭。”
林墨点了点头,推开门,走进了黑暗的走廊。
身后,周建国的声音传来:
“小林,告诉你爷爷——就说我周建国,欠他的那条命,还没还呢!”
林墨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加快脚步走出了文物局。
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他站在路边,上了一个辆出租车。
城南,老槐树胡同,十七号。
他的爷爷,在那里等他,一个死了五年的人,在等他。
他骗了他五年。让他在坟前坐了五年。
林墨靠在出租车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眼眶有点发热,他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最后只能把脸转向窗外,不让司机看到。
不管他骗了自己多久,不管他有多少理由,至少……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出租车拐进一条老巷子,在一个挂着“老槐树胡同”路牌的路口停下。
“到了,里面开不进去,您步行吧。”司机说。
林墨付了钱,下车。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平房,路灯昏黄,大部分人家都熄灯了。他沿着巷子往里走,数着门牌号——三号、五号、七号……
走到十七号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是一个老式的四合院门楼,木门上漆皮剥落,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枝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门虚掩着。
林墨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敲了敲门。
门里传来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
“进来吧,门没锁。”
这个声音,林墨好多年没听到了。
但他一辈子都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