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推开门。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院子正中央,种着一棵老槐树,比门口那棵小一些,但枝繁叶茂。
正屋的门儿开着,一个人影正在灶台前忙活,手里拿着锅铲,锅里滋滋作响,飘出一股红烧肉的香味。
林墨站在门口,脚底下像灌了铅,迈不动步。
那个背影......他太熟悉了。
五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这个背影长什么样。可这会儿一看,连爷爷炒菜时左肩膀微微高一点的毛病都记得清清楚楚。
“站在那干嘛?”那个人没回头,声音带着笑意,“进来,红烧肉刚出锅,再不吃就老了。”
林墨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步、两步、三步,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院中,走到正屋门口。
那个人转过身来,是爷爷,林远山,面容一样,但和他记忆的样子不太一样。
记忆里的爷爷,在人生的最后几年,病恹恹的,瘦得脱了形,平日里就在家中或医院里静坐,不知在想些什么。虽然来了客人依旧很热情,但那也只是强打着精神。
而眼前的这个爷爷,头发虽然依旧是白的,但是脸上有肉,精神矍铄,心情看着也很不错,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手里还举着锅铲,围裙上点了几处油点子。
看起来......甚至比五年前还年轻。
“看什么看?”林远山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放,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说,“不认识了?”
林墨张了张嘴。
他想说的话太多了,他心里有着太多的疑问……还有,为什么在这个点还在做饭?
但看着自己多年未见的爷爷,话到嘴边,只挤出一句:“你......红烧肉放糖了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
爷爷也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放了放了,你小子从小就爱吃甜口的,我还能忘?”爷爷笑着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林墨的鼻子一酸,他别过头,不让爷爷看到自己的眼睛。
“你......”他的声音在发抖,“你知道我这五年怎么过的吗?”
爷爷的笑容僵住了。
“我每年清明去看你,给你带你最爱喝的二锅头,在你墓前一坐就是一下午。我跟你说我工作的事儿,说我交了女朋友又分手了,说我......我什么都跟说,因为我以为你听得到!”
林墨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就是在吼。
“结果你居然只是在这儿炖红烧肉!?”
爷爷沉默了,他看着林墨,眼神里满是愧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低声说:“墨墨,对不起。”
“对不起就完了?”林墨的眼睛红了,“你知不知道你‘死’的那天,我在殡仪馆外面坐了一整夜?你走了,我一个人......”
他说不下去了,五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爷爷去世的事实。但此时此刻,看到爷爷活生生地站在面前,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委屈和思念,像洪水一般涌了出来。
爷爷走过去,伸手想拍他的肩膀,又缩了回去。
“墨墨”,他的声音很轻,“爷爷不是故意要骗你,归墟的人实在是太厉害了,爷爷斗不过他们,只能用这招儿。如果他们知道我还活着,第一个找的就是你。爷爷假死,就是想让他们以为林家的听纹断了,这样你就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那你成功了吗?”林墨红着眼睛问,“我现在还不是被他们找上了?”
爷爷苦笑了一下。
“是爷爷失算了。”他说,“我没想到你会触发听纹。你十岁那年,我给你测过,你的血脉很淡。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觉醒,所以我才等待时机,放心地‘死’了。”
“结果呢?”
“结果你还是觉醒了。”爷爷叹了口气,“这就是命,林家的血脉,躲不掉的。”
林墨看着爷爷,看了很久。愤怒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种种情绪搅在一起,让他胸口发闷。
“行了,”他最终叹了口气,抹了把脸,“红烧肉呢?再不吃可就真老了。”
爷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走走走,吃饭!”
————
走到屋内,正屋不打,客厅连带着餐厅,一张八仙桌,几把木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修旧如旧”,是爷爷自己写的。林墨记得这幅字,小时候家里也挂着一幅一模一样的。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红烧肉、土豆丝、清炒时蔬、一盆西红柿蛋花汤,都是家常菜。
爷爷给林墨盛了一碗饭,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二锅头。
“你喝点不?”
“补了,明天还得……”林墨顿了一下,“哦对,我明天不用上班了。”
他拿起酒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两人碰了一杯,一饮而尽。白酒辣得林墨龇牙咧嘴,但心里那股堵得慌的感觉,渐渐地消散了。
“吃菜吃菜。”爷爷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尝尝爷爷的手艺退步了没有。”
林墨咬了一口,肥而不腻,甜咸适中,入口即化。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还行。”他含糊地说,又夹了一块。
爷爷看着他吃,脸上带着笑,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林墨吃了半碗饭,才缓过劲儿来。他放下筷子,看着爷爷。
“爷,这五年你都在这儿?”
“大部分时间在。”爷爷喝了口酒,“偶尔出去办点事儿。这院子是你太爷爷留下来的,归墟的人不知道这个地方。我在周围布置了一些东西,他们找不到。”
“布置了什么?”
“一些小玩意儿。”爷爷指了指院子角落,“看到那几块儿石头了吗?都是从华胥遗址里挖出来的,能干扰归墟的探测。还有门口那颗老槐树,树根下面埋了一面铜镜,也是老物件儿了。”
“师父说,您二十三年前修过一面铜镜,也是泛蓝锈的。那面镜子是干什么用的?”
爷爷的表情变了一下。
“那面镜子……是鉴往镜的一块碎片。”他说,“七件圣物之一,鉴往镜。完整的鉴往镜能照见过去,但碎了之后,能力大减。我修的那面⟦是其中最大的一块碎片,巴掌大小,一直在文物局地下库房锁着,你出发前周建国没给你吗?”
林墨一愣:“没有啊,周师父只给了我笔记本和短剑。”
“那老周是怕你带在路上出事。”爷爷摇摇头,“碎片先放库房也安全。咱们这次去青云山,不是取碎片,是取主体。”
“主体?”
“对。”爷爷放下酒杯,表情严肃起来,“青云山古洞深处,还有一面更大的镜子,是鉴往镜的主体,三十厘米左右。我二十多年前进去探过一次,远远看了一眼,没敢动。那东西比碎片危险得多,一旦激活,动静太大。但现在归墟逼上门了,我们必须拿到它。有了主体,我们才有和他们谈判的筹码。”
“谈判?”林墨皱眉,“您不是说归墟要集齐七件圣物开圣城吗?我们拿到一件,他们就会罢手?”
“不会。”爷爷摇头,“但至少能拖延时间。七件圣物缺一不可,只要我们手里握着一件,他们就不敢把我们怎么样。而且……”
他顿了顿。
“鉴往镜能看到过去。如果我们能找到华胥文明留下的信息,也许能找到对付归墟的办法。”
林墨点了点头。
他想了想,又问:“爷,归墟到底有多厉害?您跟他们斗了这么多年,应该很了解吧?”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里屋,拿出一个旧笔记本——黑色封面的,更厚,边角磨损得更厉害,封面上还有一块油渍,不知道是哪年沾上去的。
“这是我这些年调查的记录。”爷爷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归墟这个组织,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他们不只是在找圣物,他们在各个领域都有渗透——商界、政界、学术界,甚至考古队里都有他们的人。”
林墨倒吸一口凉气。
“考古队里也有?”
“有。”爷爷的脸色凝重,“城西工地那批青铜器,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挖出来?你以为是巧合?那是归墟的人故意安排的。他们知道那批青铜器里有华胥符号,故意让考古队挖出来,就是为了引你出手。”
林墨愣住了。
他想起了苏晚——考古队的博士,是她通知他去工地看青铜器的。难道苏晚也是归墟的人?
“别多想。”爷爷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苏晚那丫头不是。她爷爷是我老朋友,也是研究华胥文明的学者,十年前被归墟的人害了。苏晚进考古队,是为了查她爷爷的死因。她不知道归墟的存在,但她一直在查。”
林墨松了口气。
“那您怎么知道这些的?”
爷爷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听纹。”他说,“我虽然只有第二重,但望纹的能力已经练到极致了。我看一眼人,就能从他身上的物件里读到信息。这些年我跑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慢慢拼凑出了归墟的轮廓。而且,其实我一直默默关注着你,我也想与你相见呀,墨墨”
他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人名、地名、时间线,还有一些手绘的关系图,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名字。
“归墟的首领叫‘归墟之主’,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下面有四大护法,每个护法管一个方向。再下面是玄卫,精锐战士,大概有几十个。最外围是外围成员,数量就多了,各行各业都有。”
“四大护法……”林墨想起了什么,“我在幻觉里看到的那个白袍老者,银色眼睛的,是护法之一吗?”
爷爷的脸色变了。
“你看到了银色眼睛的人?”
“对,在幻觉里。他站在一个青铜鼎前面,穿着白袍。”
爷爷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那不是护法。那是……归墟之主。”
林墨的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在桌上。
“归墟之主?他……还活着?”
“不知道。”爷爷摇头,“你看到的可能是华胥时代的残影,也可能是他本人。如果是后者……”
他没有说下去,但林墨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归墟之主从万年前活到了现在,那这个人有多可怕?
“行了,不说这些了。”爷爷合上笔记本,“说多了吓着你。先吃饭,吃完饭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出发去青云山。”
“明天就走?”
“越快越好。”爷爷说,“玄卫既然找到了你家,说明他们已经锁定了这个城市。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林墨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吃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那个清代铜镇纸,放在桌上。
“爷,这是您的吧?我从家里拿的。”
爷爷看了一眼,笑了。
“你把它也带来了?”
“嗯,我用它试了听纹。”林墨说,“里面有个进士,话特别多,还说自己是乾隆年间的。”
“哦?”爷爷来了兴趣,“他跟你说话了?”
“说了,还跟鼎吵了一架。”
爷爷哈哈大笑。
“那个老酸儒,我当年第一次触发听纹的时候,他也跟我啰嗦了半天。”爷爷拿起镇纸,手指在上面摩挲,“他叫沈文渊,命途多舛,乾隆三十四年的进士,当过知州,后来因为得罪了上司被罢官,又碰上了太平天国运动。陪葬的时候把这方镇纸带进去了,就连死了也不安生,被盗墓贼挖了出来,后来辗转到了我手里。”
“您早就知道他在里面?”
“当然。”爷爷说,“听纹者能听到器物里的残魂,这是基本功。不过不是每件文物都有残魂,只有那些承载了强烈情感的东西才会留下。这方镇纸是沈文渊生前最爱的东西,天天握在手里,死了也要带着,所以残魂特别强。”
正说着,镇纸微微发热,一个酸溜溜的声音在林墨脑海里响起来:
“先祖有知,定当痛哭流涕。老夫堂堂乾隆进士,竟被尔等唤作‘老酸儒’,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林墨差点把饭喷出来。
爷爷也笑了,对着镇纸说:“沈先生,别来无恙啊。”
“林远山!”秀才的声音一下子激动起来,“你这老东西还活着!当年你把老夫丢在抽屉里三年不闻不问,这笔账老夫还没跟你算呢!”
“那不是怕归墟发现你嘛。”爷爷笑着说,“等这事儿了了,我天天把你揣兜里,让你说个够。”
“哼,这还差不多。”
鼎的声音慢悠悠地插进来:“一个被罢官的……酸儒,也敢在这儿摆谱。”
“你!”秀才急了,“你这破铜烂铁话都说不利索,能懂什么!?老夫当年金榜题名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泥坑里躺着呢!”
“吾在华胥……圣城的时候,你祖宗的祖宗都还没出生。”鼎淡淡地说。
“你……你你你!”
林墨看着这一个老头和两个器灵斗嘴斗嘴,没忍住笑了。
爷爷也笑,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别理他们,这俩货见面就掐。”
林墨摇了摇头,低头继续吃饭。
这五年的隔阂,好像在这笑声里,淡了一些。
吃完饭,爷爷带他去西厢房休息。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上铺着新换的床单被子。
“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爷爷说,“我其实既期待这天,又不想让这天到来。”
林墨看着房间,心里暖暖的。
爷爷走到门口,又停下了。
“墨墨。”
“嗯?”
“今天的事……爷爷再跟你说声对不起。”爷爷背对着他,声音有些沙哑,“等这一切结束了,爷爷给你赔罪,你想怎么骂我都行。”
“行了爷,”林墨笑了笑,“赶紧去睡吧,明天还得赶路呢。”
爷爷点了点头,带上门走了。
林墨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他从包里掏出青铜残片,放在手心。
“鼎,你睡了吗?”
“没。”鼎的声音响起来,比白天清晰了一些,“这里……有华胥的气息,吾睡得不踏实。”
“我爷爷说,你是华胥之鼎,七圣物的索引。”
“嗯。”
“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碎的吗?”
鼎沉默了很久。
“不记得了。”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吾只记得……火。很大的火。还有人在喊。然后……就碎了。”
“一万多年前的事?”
“大概吧。时间对……吾来说,没什么意义。”
林墨看着手里的残片,突然觉得它不再是一块冷冰冰的青铜,而是一个碎了万年的老者,等着有人把它拼起来。
“放心吧。”他说,“我会帮你找到其他碎片的。”
鼎没有说话。
林墨笑了笑,把残片放在枕头边,躺了下来。
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今天发生的事儿太多了,在此之前,他只是个沉迷考古的文物工作中,而现在……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翻来覆去的。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鼎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声音很犹豫,像是斟酌了半天才开口。
“……林墨。”
“嗯?”林墨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鼎沉默了几秒。
然后,它说了一句让林墨瞬间清醒的话:
“你爷爷身上……有归墟的气息。”
林墨猛地睁开眼。
“什么意思?”
“吾不确定。”鼎的声音很低,“可能是吾记错了。也可能……是他这二十年,和归墟的人接触过。”
“接触过?”林墨坐了起来,“什么意思?他不是一直在躲归墟吗?”
“躲归墟,和跟归墟接触,不矛盾。”鼎说,“有些人,躲着躲着,就走到对面去了。”
林墨想起了爷爷说的那些话:假死二十年、调查归墟、布下各种机关。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爷爷身上为什么会有归墟的气息?
“鼎,你确定?”
“不确定。”鼎重复了一遍,“吾只是……一块碎片,记忆不全。也许是……吾记错了。但吾觉得,你……应该留个心眼。”
林墨坐在黑暗里,心如乱麻。
爷爷的房间在隔壁,没有灯光,应该已经睡了。
那个养了他二十年、炖了一锅红烧肉等他来的爷爷。那个告诉他归墟有多可怕、让他小心的爷爷。
身上……有归墟的气息?这真的是他爷爷吗?
林墨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再也睡不着了。
他不知道鼎说的是真是假。
但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看爷爷的眼神,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