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那面墙前站了很久。
那些字像是活的,一笔一画都在黑暗里发着极淡的光。那是十一世的人留在石头里的气,不是灵光,是死前不甘心的那口气。我伸出手,沿着“别信任何人”几个字慢慢抹过去。石壁粗粝,刮得指尖发麻。
“字写得不错。”我说,“就是太晚了。”
身后有风来,很轻,擦过后颈,像有人替我把衣领拢了拢。
我转过身,走了。
这一回我没有再往渊底走。归墟体已经能站稳,我选了靠西的那面崖壁,开始往上爬。六目蜥没有跟来。它蹲在石厅外面,看着我离地,喉咙里发出极细极低的一声,像在哼什么调子,又像只是风灌进了它的鳞片。
“下次给你带面。”我说。
它没应声,身子往黑暗里一缩,不见了。
攀爬比躺着更考验这具身体。伤口已经收了口,但肋骨断过的地方每使一次力,就会往胸腔里挤一口气,又酸又疼。我爬得慢,但手上抓得稳。这地方我来过太多次,哪块石头是松的,哪截藤是苦的,哪一道裂缝能塞进半个脚掌,我闭着眼都知道。
越往上,瘴气越薄,天色越清。
大约爬了两天,我翻出渊口,摔在崖边的碎石地上。天还没亮透,远处凌霄宗的山门像一片灰黑色的剪纸,贴在青白色的天底上。山风从上面灌下来,带着松针和露水的气味,吹在脸上,凉得人一激灵。
我在渊口躺了一会儿,侧过头。
旁边放着一套叠好的杂役衣裳,灰蓝色的粗布,洗得发白。衣裳下面压着一块竹牌,牌面刻着“凌霄宗·外门杂役·姜临渊”。
没有纸条。
我把衣裳拎起来,抖了抖。上面没有灰,没有露水,像是刚放到这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青灰外衫,已经破得不成样子,裤腿和鞋底也磨穿了。
“你想得真周到。”我低声说。
山风从耳边绕过去,很轻,像一声笑。
我换上衣裳,把青灰外衫叠好,夹在腋下。竹牌挂在腰上,贴身的那一面已经被体温焐热了。我站在渊口,往山下望了一会儿。
凌霄宗的山道很静。天未亮,弟子还没起。雾气从林子里浮起来,把石阶浸得发亮。我顺着后山小路下去,绕过巡夜阵修的哨点,从杂役房后墙翻进去。
天光大亮时,我已经站在了外门杂役大院的偏房门口。
门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一个“空”字。我撕下来,推门进去。屋里很暗,只有一面小窗漏进点光。墙角有张窄床,床下堆着两捆干草。桌上一只缺口的碗,碗底积着层灰。
我关上门,在床边坐下。
上一世,我在这里住了四个月,每天担水、劈柴、洗药圃。后来在大比上赢了,才被提到内门。再后来,内门的人发现我丹田里的东西不对劲,一口一个“邪修”地叫起来。
这一世,不用那么久了。
我闭上眼,开始调息。
归墟体吃得不多,但很挑剔。外头那些稀薄的灵气,它看不上。它要的是我在渊底积攒的那些瘴气和死气,它们还压在丹田里,像一块没消化完的石头。我让归墟体慢慢磨,慢慢吃。每磨下去一点,我的气力就厚一分。
等我再睁开眼,已经是入夜。
窗外有脚步声,很轻,从院门口一直走到我房前,停了。
那脚步声我熟。
上一世听了太多次。她走路时左脚总是比右脚重一点,因为她左膝受过伤,下雨天会疼。可她还是天天来,送饭,送衣,送药。送得比谁都勤。
我坐着没动。
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姜师妹。”她的声音从门缝里透进来,又轻又软,带着点怯,“宗主说你回来了,让我……让我给你送些东西。”
林幼清。
我没有应声。
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又轻声说:“你在吗?我进来了。”
门推开一条缝,她探头进来。夜色从她背后漫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穿着内门弟子的白衣,手里端着一只木托盘,盘上放着一壶酒、一只小碗、一碟桂花糕。
“你没点灯。”她说,反手把门掩上,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轻轻“呀”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盏极小的铜油灯,用火折子点了。
火光跳起来,照亮她的脸。柳眉,杏眼,唇色淡得像初春的花瓣。她看见我坐在床边的样子,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圈就红了。
“你瘦了好多。”她说。
我没说话,只看着她。
她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把托盘放在桌上,把酒壶里的酒慢慢倒进碗里。酒色清亮,倒得又稳又满。
“这是我爹去年埋的桂花酒。”她声音轻下去,“你回来,总该喝点暖一暖。宗门里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酒倒好了。
我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那碗酒。
碗是粗瓷碗,口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痕。酒面很静,映着油灯的光,像一小块晃动的金。
然后我看到了。
酒碗边缘,被酒液沾湿之后,有一行极淡极淡的字浮了出来。
“记住,不止一世。”
字很小,温润,工整,像谁趁人不备,用极细的针在碗沿上慢慢刻出来的。不仔细看,只当是碗身上的划痕。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师姐。”我说。
“嗯?”她抬起头,眼圈还红着。
我端起那碗酒,没喝。
“这碗,你是从哪儿拿的?”我问。
她愣了一下,像没料到我会问这个,下意识道:“就……厨房里的。怎么了?”
“没怎么。”我说。
我低眼看着碗沿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轻,落在安静的屋子里,像石子投进深水,只荡开一圈极细的纹。
“你笑什么?”她问。
“没什么。”我端起碗,凑到唇边,停住,“就是觉得,这一世,总算有个人提前跟我说了句话。”
林幼清没听懂。她只是绞着手指,嘴角弯出一点讨好的笑,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我手里的酒碗上瞟。
“喝呀。”她轻声说,“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嗯”了一声,把碗慢慢倾斜。
酒液碰到嘴唇的一瞬间,我闻到了。极淡极淡的腥,像铁锈,像花期刚过的桂。
“林幼清。”我放下碗。
她脸色微变:“怎、怎么了?”
“酒里有东西。”我把碗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你下去得挺匀。”
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火光在她眼里跳了一下,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袖口。
“我没有!我怎么可能害你,你是我师妹啊!”她的声音尖起来,又强压下去,“这酒是我爹埋的,干干净净,宗门里人人都能喝……你、你怎么能这样想我?”
我看着她。她的惊慌是真的,手里的动作也是真的。上一世我被这碗酒灌倒的时候,她也是这么哭的。哭得真,下手也真。
“这碗酒,我不喝。”我说,“你带回去,给你自己温一碗。”
她僵在原地。
我走到门边,拉开门。夜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油灯吹得摇摇晃晃。我回过头,看见她站在桌边,像被人钉住了脚。
“明天大比,”我说,“别做多余的事。我不想第一场就打哭你。”
她没说话,低着头,慢慢把酒端起来,手指抖得厉害。几滴酒从碗口洒出来,落在她白鞋上,洇成暗色。
我转身走进夜色里。
山风从身后吹过来,推着我往前走。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大又薄,把整条山道照得发白。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字是你写的。”我低声说。
风绕过来,拂起我耳边的碎发,很轻,很凉。
“你是不是知道她会下毒?”我又说,“你不拦,就给我刻了四个字。”
风没应。
我抬头看了眼月亮,轻声道:“下次别刻在碗边。喝酒的人看不见。”
风停了一下,然后轻轻一推,像把我往山道那头送。我迈开步子,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