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我去了林幼清的屋子。
院门没锁。我推门进去,她正坐在镜前梳头,听见声音,手一抖,木梳掉在妆台上。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白得像纸,眼下青黑一片,嘴唇上还有昨夜咬出来的血印子。
“你是不是一夜没睡?”我反手把门带上。
她僵着没回头,手指绞着衣袖,声音发紧:“你……来干什么?”
“收账。”
我走到桌前,把那碗酒搁下。酒面很静,映着从窗纸透进来的灰白天光。碗沿的小字被酒液一浸,越发清楚。林幼清看了一眼那只碗,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凳子上。
“这酒,我替你温过了。”我说,“趁热喝。”
她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要去抓床头的剑。我比她快,一手按在剑柄上,一手端起那碗酒。
“师姐,”我看着她,“你昨天怎么跟我说的?‘喝呀,凉了就不好喝了。’”
“姜临渊!”她声音尖起来,眼里全是慌,“那是误会!是宗主让我……我没有想害你!你信我!”
“我信。”我点点头,“所以我陪你一块儿喝。你一口,我一口,公平。”
她嘴唇抖得厉害,拼命摇头。我捏住她的下巴,把碗口凑到她唇边。她咬紧牙,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到领口,洇开一片暗色。
“张嘴。”我说。
她不张。
我并指如剑,点在她左肩。她痛得“啊”了一声,牙关一松,那碗酒便灌了进去。一半咽下,一半呛了出来,溅在月白衣襟上,像谁在她胸前打翻了一坛旧伤。
她弯下腰,疯狂地咳,手指扣着自己的喉咙,眼泪混着酒液往下淌。我没有再动她,只把空碗放回桌上,退后两步,看着她从凳子上滑到地上,像条离了水的鱼。
“封灵散,是你自己调的吧。”我蹲下来,平视她,“昨晚那壶酒里,你下了多少,我就让你喝多少。不多,也不少。”
她抬头,眼里的慌终于变成了恨。
“你会不得好死的。”她一字一字地说。
“我知道。”我站起来,“我死过很多回了。不差这一回。”
我转身推门出去。天光已经大亮,山风从院墙外卷进来,吹得我衣摆往里贴。外头零零散散站着几个内门弟子,是听见动静过来的。看见我,他们脸色齐变,有人转头就跑,去叫人了。
我不拦。
主峰前有大钟,钟声在晨雾里荡开,一声接一声,震得山阶都像在抖。我顺着山道往演武场走,路上遇到的人纷纷让开。有胆大的骂了一句“邪修”,我没理。有胆小的瘫在路边,我也没扶。
演武场上已经聚了人。宗主不在,长老来了七个,各自坐在高台上,脸沉如水。弟子们远远围成一个圈,像看什么天大的热闹。我走到场中,站定。
“姜临渊!”一个长老拍案而起,“大比未开,你便私闯内门,以下犯上,可知宗规?”
“宗规?”我环顾四下,笑了一声,“你们昨天下毒害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起宗规?”
人群一片哗然。
“休要胡言!”那长老怒道,“你一个杂役,何曾有人……”
“林幼清那碗酒,是谁让她送的?”我打断他,“你,还是宗主?还是你们一人一句,凑出来一个‘邪修当死’?”
他脸涨得发紫,指着我说不出一句整话。
我不等他回话,径直往前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我走到第一排,抓住一个内门弟子的领子,把他从人堆里拎出来。他叫徐昭,上一世跪在渊边,哭得最凶,磕头磕出了血。
“姜、姜师妹……”他脸都吓白了。
我一手按在他丹田处,灵力一吐即收。他闷哼一声,身子软了下去,脸上还留着没褪尽的惊惧。
“这是第一个。”我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群,“还有十六个。你们自己出来,还是我一个个请?”
没有人出来。
“好。”我点头,继续往前走。
那一炷香里,我废了十七个。
没有杀一个。我只是用他们自己的剑,或者我的手,在他们丹田处一按。他们之中有人求饶,有人破口大骂,有人尿了裤子。我都没有停。上一世他们跪在渊边求我死的时候,也没有人停。
演武场彻底乱了。弟子四散奔逃,长老们围拢过来,剑光一道接一道。我空手,不躲,只往前走。剑近了,我偏头;掌到了,我侧身。那些招式我太熟了,熟得连风声都知道下一道从哪边来。
“住手!”一声厉喝从天而降,震得整座演武场都静了一瞬。
宗主落在十丈外,衣袍鼓风,面沉如铁。元婴威压像一堵无形的墙,朝我压来。我肩上一沉,膝盖弯了三分,但没跪。
“姜临渊,你今日所为,已非宗规可容。”他看着我,声音像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还不认罪?”
“认罪?”我抬起头,血从额角滑下来,没擦,“宗主,十一世了,你换句新词。”
他瞳孔一缩。
“三百年了,你们还在用这一招。”我慢慢站直,每一寸骨头都在响,“当年杀我,用这一招。今日压我,还是这一招。凌霄宗,也不过如此。”
宗主不再说话。他抬手,掌风如山,直直拍向我的胸口。我双臂交叠,硬接了这一掌。后背撞在石柱上,柱面从中间裂开,碎石崩飞。我尝到了满嘴腥甜。
“再见。”我抹掉嘴角的血,借着反震的力道向后飘去。
渊口就在演武场西边三十七丈。我上一世用了全力才爬出来,这一次,我一步不废。
风从背后灌来,托了我一下。我仰面跌入渊口,天光迅速收窄,变成一条缝,最后只剩黑。
坠落中,我听见人群里有人轻声说了句什么。不是宗主,不是长老。声音很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像隔着一层水。
“往下走。”
我闭着眼,勾起嘴角。
“知道了。”我说。
风从渊底涌上来,托住我的腰。我睁开眼,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知道自己在往下落,也知道下头有什么在等。渊壁上的字像水一样从身侧流过,有一道刻痕极新,还带着没散尽的石灰味。
我没再说话。
下坠的尽头,有风,有字,有旧世的骨头。还有那个一直在看的人。他总让我往下走。这一次,我自己跳了。他该省点力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