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时间比上一次短。
我睁着眼,看渊壁上的字从身侧掠过。深的,浅的,有的已经模糊成一片灰影,有的还带着锋利的边角,像要在风里再刻一遍。
快到渊底时,我伸出手,五指扣进一处石缝。整个人在崖壁上顿了一下,又往下滑了半丈,最后挂住了。指缝里全是泥,虎口震得发麻。我喘了两口气,把身体贴紧石壁。
离我三尺远的地方,有一行字。
“萧烬寒。”
三个字,被刻了十七遍,又划了十七遍。
我上一次落渊时看过它。这一次离得更近,看得更清。每一道划痕都从不同方向落下去,有的深,有的浅。深的几乎把整个字劈成两半,浅的只擦掉一点边角。像是有人先刻了一个名字,又觉得不够狠,再一剑一剑划掉。
可他划了十七遍,没舍得磨掉。
“还是这么个刻法。”我低声道。
风从渊底涌上来,贴着石壁往上走,把刻痕里的石粉吹得微微发响。我挂在半空,鼻尖离那行字不到一寸。石壁上渗出的凉气一阵一阵扑在脸上,像有人隔着石头往外呼气。
我伸出右手,用指尖按在“烬”字右下角的那一勾上。
凉的。
那勾写得极深,笔锋向下一折,像剑势用老了没收住,整个人都跟着往下坠。刻字的人当时一定没想过还能爬回去。他刻到最后一笔时,手已经滑了。
“又换了一个。”我说,手指从字上划过去,带走一层灰,“看看这次来的是谁。”
风从我背后推了一下,很轻,像催我别停。
我松开手,继续往下落。
脚底踩到渊底时,膝盖一软,我伸手撑住前面的石头,没有跪。这地方比上次更黑,头顶的天已经连缝都不剩,只剩一整块浓黑。瘴气从地面的裂缝里渗出来,灰绿灰绿的,像地底下有无数条蛇在慢慢翻动。
我往前走了一步。脚底发出“咯”的一声。
是骨头。
我低头看了一眼,没停。渊底这种地方,停下来看,就不用走了。碎骨有人的,也有兽的。有些还裹着半截衣裳,有些已经光得发白。它们拼在一起,像一条灰白相间的路。
我沿着这条路一直走。
没有目的,也没有喊人。渊底太深,喊了也听不见。我只是走,想看看这一世,渊底还给我留了什么。
走了大约半炷香,我停下来。
前面有东西。
很轻,很细的呼吸声,从左侧的黑暗里传过来。不是人,也不是上次六目蜥。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几乎和风声一样。如果不是我太熟悉渊底该有多静,根本不会注意。
我侧过头。
那呼吸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出来。”我对着那个方向说。
没有回应。
我握紧手里的半截剑柄,慢慢朝那边走。剑柄是铁木做的,没有剑身,但握在手里很稳。我用它拨开面前的碎石。
什么也没有。
呼吸声也停了。
我没有再追。渊底这东西,能跟上我的不多。能躲过我的,更少。它不出来,就是还不想见我。那就不见。
我继续向前。
很快,我走到了一片稍微开阔的地方。地面比别处平,像是被人一剑削过。四周的崖壁在这里向后退去,围成一个天然的石厅。石厅中央躺着一具骨架,盘膝而坐,面朝内墙。骨头白得不正常,像被什么从里到外照过一遍。
我走过去。
骨架面前的地上刻着两个字。
“不够。”
第八世的我,在这里坐化。她只留了这两个字。不够。是时间不够,还是吃的不够?归墟体没告诉她,她也没告诉任何人。她就那么坐着,等下一世来替她补上。
我蹲下来,和那具骨架平视。
“这次够了。”我说。
骨架没动。四周的崖壁静得发空,只有我一个人。
我站起身,没再回头。
继续走。
越往里,崖壁上的字越多。有的我认得,是某一世的笔迹;有的我认不出,像被风蚀得太狠。我没有走近看,只是从它们旁边过去。它们也不响。字就是字,字不会喊你。
直到我路过一处极窄的裂缝。
裂缝旁边,不知被谁用锐器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左边。我顺着看过去,那边黑得更深。
我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下次。”我低声说。
风从我身后绕到前面,在那个箭头前停了一下,像在问“为什么不进去”。
“时候没到。”我说,“先上去。”
风没再动。我转身往回走。
这一世,我不着急把渊底翻个底朝天。该出来的,会出来。该遇见的,会遇见。我只要人活着,路别断。
我沿着来路回到渊口下方,开始往上爬。
这次爬得比上次快。归墟体在底下的石厅里又吸了一点什么,很淡,很冷,像冰碴子。它不声不响地消化着,我借那点力气,手臂和腿上都有劲了。
快爬到渊口时,我听见了什么。
很小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从身后极快地掠过去。带起一点风,不冷,不热,像有人摸了一下我的后颈。
我没有回头。
翻出渊口,天还没亮。地上湿漉漉的,像刚下过一场小雨。我躺在崖边,望着头顶黑沉沉的天,半晌没动。
风从远处轻轻扑过来,又散了。
我坐起身,把身上那件脏得没法看的外衫脱了,拧了拧。水珠滴在草叶上,声音极小。远处有鸟低低叫了一声,天边泛起一点极淡的青。
“先找个地方,吃顿热的。”我说。
风跟在我后头,不推我,也不绕我。就跟着。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空荡荡的。只有万兽渊的口子,像一张黑沉沉的嘴,静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没有人,也没有风。
我把半截剑柄别回腰后,转身朝山下走。
天越来越亮,路从黑里一点点浮出来。草叶上的水珠被风一吹,碎成极小的光。我走得不快,右脚还不太利索,踩在湿滑的山石上总要顿一下。但我没停。
山下有炊烟升起来,细细一缕,在青白的天色里慢慢散开。
我吸了吸鼻子。是柴火味,混着一点很淡的粥香。
“有吃的。”我低声说。
风在我身后轻轻一卷,像在推我快点。
我笑了一下,没再说话,沿着山路往下走去。渊底那些字、那些骨头、那些没进去的缝,都在身后越来越远。它们不会走。它们会一直在那,等下一次。
而我要先吃顿热的。再去找这一世的人。
一个一个来。不着急。他们若该来,自然会在路上出现。
我握了握腰后的剑柄,把它往衣裳底下藏了藏。剑柄很冷,贴着我的腰,像一小截从渊底跟上来的夜风。我没有把它拿开。
天光落下来,把我的影子投在山道上,又细又长,像有什么人跟在我后头,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