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嶷山的秋天来得比别处早。九月刚过,山风里就已经带上了几分凉意吹得麒麟峰下那片斑竹林沙沙作响,像有无数人在林子里低声絮语。
灵均缩了缩脖子,把手里那把豁了口的竹扫帚往肩上一扛抬头望了望天。天是那种洗过一样的青蓝色,九座陡峭的山峰一座挨着一座,像九根插在云里的手指头最高的那座峰顶常年裹着一团白雾,据说是神仙住的地方。
灵均来这里两年了每天抬头就能看见那团雾,却从来没见过神仙从雾里走下来,走下来的只有管他的师兄、给他送饭的师兄,以及每隔半个月来查岗的黑脸师叔。
"六百八十三,六百八十四,六百八十五……"
他一边数着山门前那块大石碑上的裂纹,一边用扫帚尖点着数。这是他给自己找的乐子。那块青石碑据说是开山祖师爷亲手立的,高有三丈,宽有两丈,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风一吹就嗡嗡响,像有人在碑里念经。灵均刚来时一个字都不认识,两年扫下来,连碑缝里长了几棵草他都数得清清楚楚。
"六百八十六……哎哟!"
他光顾着数裂纹,脚下一绊,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竹扫帚飞出去老远,正好砸在一个人的脚上。
"灵均!你这小子又在偷懒数碑!"
灵均趴在地上,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那声音清朗,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是九嶷宗三代弟子里唯一一个对他和颜悦色的荪歌师兄。
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露出一口白牙,嘿嘿笑道:"荪歌师兄,我没偷懒,这碑今天落了好多叶子,我都扫了三簸箕了。"
荪歌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青色道袍,腰间系着兰草编的绦子,手里提着个食盒。他比灵均大三四岁,面容俊朗,是内门弟子里有名的温厚人。这两年来,每隔三天,就是他来山门前给灵均送饭,从来没断过。
"就你嘴甜。"荪歌把食盒递给他,在石阶上坐下来,"今天伙房做了粟米饭,还有一碟腌兰笋,我给你偷着夹了两块灵兔肉,快趁热吃。"
灵均眼睛一亮,接过食盒就蹲在石碑旁边狼吞虎咽起来。他吃饭的样子像极了山里的小野兽,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看得荪歌直笑。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荪歌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灵均,我这次来,是跟你告别的。"
灵均嚼饭的动作顿住了:"告别?师兄你要去哪?"
"掌门吩咐,让我跟着秦艽师叔下山历练,去楚地南边除一只为祸的蟒妖。"荪歌笑了笑,眼里有兴奋,也有几分不舍,"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才能回来。这期间,你的饭我已经托付给伙房的石憨憨了,他那人虽然做饭难吃了点,但人不坏,你多担待。"
灵均低下头,扒拉了两口饭,小声道:"师兄你小心点。听说山下的妖怪都很凶。"
"放心,我又不是第一次下山。"荪歌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在山上也老实点,别再往禁地那边跑了。上次若不是沅芷师姐替你求情,按门规,你误闯麒麟峰禁地,可不止扫山十年这么简单。"
灵均吐了吐舌头,没说话。
两年前他刚到九嶷山的时候,才十二岁,饿得两眼发绿,看见禁地洞口长着几株红果子,想都没想就钻了进去。结果刚啃了两口果子,就被巡山弟子抓住了。要不是一个叫沅芷的女弟子看他可怜,说了句"这孩子年纪小,又不是有意闯阵,罚他扫山门吧",他早就被打断腿扔下山了。
扫山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两年过去,他长高了半个头,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山门前的石碑被他扫得发亮,连碑上刻的字,他都能有模有样地念出几句了。
"师兄,"灵均嚼着灵兔肉,含糊地问,"你说……神仙真的住在那上面吗?"
他抬手指了指最高那座峰顶的白雾。
荪歌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微微一笑:"那是昭明峰,太上长老云中君在那里闭关修行。他老人家是半仙之体,距离真正的天仙只差一步,算半个神仙吧。"
"那神仙吃饭吗?"灵均问。
"……吃吧。"
"那神仙也会饿肚子吗?"
"应该……不会。"
"那神仙真好。"灵均舔了舔筷子,一脸向往,"我要是能当神仙就好了,天天有灵兔肉吃,不用扫叶子,也不用冬天冻得缩在洞里。"
荪歌被他逗笑了:"你小子,志向倒是不小。好好扫你的山,说不定哪天祖师爷显灵,也渡你当个神仙。"
他说着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好了,我该走了,秦艽师叔还在山门外等我。你自己多保重,天冷了就去我屋里拿那件旧棉袍,我跟看门弟子打过招呼了。"
"哎!"灵均放下食盒,站起来冲荪歌使劲挥手,"师兄保重!我等你回来!"
荪歌笑着摆了摆手,身影一晃,足下生出一朵淡淡的白云,托着他往山下飞去。
灵均踮着脚看了半天,直到那朵白云消失在山路尽头,才蹲下来继续吃饭。
他不是不难过。两年了,荪歌是这九嶷山上唯一一个把他当人看的。其他弟子路过山门,要么对他视而不见,要么皱着眉头绕着走,好像他是什么脏东西似的。只有荪歌,每次来都给他带吃的,跟他说话,有时候还教他认两个碑上的字。
但灵均是个天生的乐天派。他娘死得早,他爹是个赌鬼,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最后连他都差点卖去抵债。他一个人从村里逃出来,一路乞讨到九嶷山下,什么苦没吃过?被罚扫山算什么?至少有饭吃,有地方住,冬天不用在雪地里冻死。
"神仙也得吃饭嘛。"他自言自语,把最后一粒米扒进嘴里,开始收拾食盒,"等我扫满十年,求掌门收我当个外门弟子,学个两手,下山去把我爹的债还了,再娶个媳妇……"
"咳哼!"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装模作样的咳嗽。
灵均回头一看,差点笑出声来。
只见石碑后面鬼鬼祟祟探出一个脑袋,尖嘴猴腮,头上顶着几根彩色羽毛,身上裹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偷来的半件道袍,袖子长得拖在地上——正是这麒麟峰上一霸,山鸡精阿翔。
这只鸡精在九嶷山修行了也不知多少年,偷学了几句九嶷宗弟子练气的口诀,勉强能化半个人形,会说人话,最大的本事就是偷嘴和说成语——可惜十个成语里有八个是错的。
"小均子!"阿翔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荪歌真的走了,才踮着脚尖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那个送饭的师兄走啦?今天食盒里有没有剩的馒头?给我来一个!"
灵均把食盒往身后一藏,瞪眼道:"没有!今天就一份饭,我都吃光了。"
"别这么小气嘛!"阿翔搓着翅膀尖,一脸谄笑,"鸡不可失,时不再来!你给我个馒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麒麟峰西坡那边,今天长了好多红灵果,甜甜的,可好吃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带我去吃了一肚子朝天椒,我拉了三天肚子。"灵均没好气道。
"那次是意外,意外!"阿翔讪讪地笑,"这次是真的!我亲眼看见的,有拳头那么大,红通通的,闻着香极了——"
"你再不回林子,我就喊巡山弟子了啊。"灵均拿起竹扫帚,作势要打,"上次你偷了伙房十个鸡蛋,石憨憨提着菜刀追了你三座峰,忘了?"
一提到石憨憨的菜刀,阿翔吓得一缩脖子,翅膀下意识地护住了屁股。他恨恨地瞪了灵均一眼:"小气鬼!喝凉水!闻鸡起武都不算英雄好汉!"
"是'闻鸡起舞'。"灵均乐了,举起扫帚"啪"地拍在地上,"快走快走,别耽误我扫地。"
阿翔嘟囔着"好鸡不跟人斗",扑棱着翅膀飞进竹林,一眨眼就没影了,临走还不忘在竹梢上留下一坨鸟粪,正好落在灵均脚边,算是报复。
灵均笑着骂了一句,扛起扫帚,继续扫落叶。
太阳渐渐偏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九嶷山的暮色很美,九座山峰在夕阳下被染成金色,斑竹林里飘起淡淡的雾气,远处传来几声仙鹤的鸣叫。
灵均扫完最后一堆落叶,把它们倒进石缝里的积肥坑,拍了拍手,往自己住的地方走去。
他住的地方不是弟子房舍,而是禁地山门外一个天然的小山洞,只有半间屋子大,铺着些干草,是他自己收拾出来的。两年了,他已经把这里当成了家。洞口用石块垒了个挡风的墙,里头生着一堆炭火——火石是荪歌给他的,炭是他自己捡的干柴烧的。
夜色慢慢降临,山风越来越凉。灵均裹紧身上那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衣服,蜷缩在干草堆里,还是冷得瑟瑟发抖。
九月的夜已经有了寒意,到了冬天更难熬。去年冬天他差点冻死在这个洞里,后来是每天半夜爬起来,在洞里来回跑步,才勉强熬过来。
"冷啊……"他牙齿打颤,忽然想起白天荪歌说的话——碑上的字,好像念起来会暖和一点?
这两年来,他每天扫碑,听路过的弟子念诵碑上的经文,听多了也就记住了几句。虽然不知道什么意思,但每次冷得睡不着的时候,他就会学着那些弟子的腔调,有一句没一句地念。
说也奇怪,每次念的时候,胸口就会隐隐发热,像揣了个暖手炉似的。
他往洞壁缩了缩,对着炭火的余烬,低声念了起来: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他的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青涩,很多字念得含糊不清,有些地方甚至念错了韵,但每一个字都念得极认真,像是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仪式。
"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念到"灵均"两个字的时候,他自己愣了一下。
这是他的名字。他娘临死前给他取的,说村里老秀才讲楚辞,这两个字是好名字,将来能有大出息。他爹赌输了钱喝酒的时候,常骂他娘取了个文绉绉的名字,害得家里一直穷。但他自己挺喜欢的——灵均,听着就像故事里的人。
他继续念下去,念着念着,胸口那股暖意越来越盛,慢慢流遍了四肢百骸,冷意消退了不少。洞外的山风呼啸,他在洞里迷迷糊糊地念着,渐渐进入了梦乡。
他不知道,在他沉沉睡去之后,洞口忽然出现了一双金色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像两盏小灯笼。
那是一只浑身金毛的小兽,体型比寻常的狗大不了多少,长得像只狮子狗,却长着一对短短的犄角,嘴里叼着一枚拳头大小、散发着淡淡红光的果子。它歪着脑袋看了看洞里熟睡的少年,又看了看自己嘴里的果子,似乎在犹豫什么。
过了片刻,它蹑手蹑脚地走进洞里,把那枚红果子轻轻放在灵均手边,然后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胳膊,发出一声低低的"吼呜",像在邀功。
灵均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正好按在那枚果子上。
小兽见他没醒,似乎有些失望,又舔了舔他的手背,这才转身一溜烟跑出洞去,消失在夜色中。
远处的峰头上,一个穿着紫裙的少女站在云端,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这椒啼,又乱跑。"
她身边的侍女紫贝捂嘴笑道:"小姐,椒啼这是看上那小杂役了?九嶷灵果它自己都舍不得吃,竟给了个凡人。"
少女正是九嶷宗最美的仙子若英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她望着麒麟峰下那个黑漆漆的小山洞,美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走吧,让它玩一会儿,过会儿再唤它回来。"
"是。"
两朵白云飘过九嶷山的夜空,月光如水,洒在洞口那个少年和那枚红彤彤的果子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泽。
灵均在梦里吧唧了吧唧嘴,梦见自己坐在一大桌灵兔肉前面,怎么吃都吃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