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均是被香味弄醒的。那是一种他从未闻过的清香不是兰花香,不是野果香也不是伙房飘出来的饭香,那香味清冽得像九嶷山清晨的露水,又醇厚得像埋了十年的好酒,一个劲地往他鼻子里钻,勾得他肚子"咕噜噜"一阵乱叫。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天还没亮透,洞里灰蒙蒙的,炭火早就熄了。他揉了揉眼睛低头一看,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他手边躺着一枚果子。
那果子约莫拳头大小,通体红得透亮,表皮上隐隐浮动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像里面裹着一团流动的红光。香味就是从这果子上飘出来的,闻一口就让人神清气爽,连昨晚冻僵的手脚都暖和了几分。
"这是啥?"灵均挠了挠头,拿起来在袖子上蹭了蹭,"昨晚做梦掉下来的?"
他举起来对着洞外透进来的微光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只觉得这果子越看越好看,越闻越饿。
"管他呢,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这是村里老秀才教他的话,他一直记着。反正九嶷山上野果多的是,指不定是被风刮进来的,吃了再说。
他"咔嚓"一口咬下去。
那滋味他发誓,他长这么大,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果肉入口即化,一股清甜的汁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紧接着,一团温热的气息从胃部腾起,像喝了一大碗热腾腾的姜汤,又像冬天里泡进了热水澡,全身上下的毛孔都舒展开来,说不出的舒坦。
"好吃!"他眼睛一亮,三下五除二就把整枚果子啃得精光,连果核都嚼碎了咽下去浪费粮食是要天打雷劈的,这是他爹少有的几句正经教训。
吃完了,他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觉得这果子简直是人间至味,比荪歌带的灵兔肉还好吃百倍。
可就在他舔手指的工夫,那股温热的气息忽然变了。
原本暖洋洋的气流,像被谁点着了似的,猛地变成了一团烈火,"轰"地一下顺着他的经脉往四面八方窜去。灵均"啊"地叫了一声,整个人像被扔进了火堆里,皮肤瞬间变得通红,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身上那件破旧的衣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蒸得冒起了白气。
"水……水!"他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挣扎着要爬起来,可浑身软得像面条,手脚根本不听使唤。那股烈火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一会儿冲到头顶,一会儿沉到脚底,他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被烧化了,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想喊救命,可张开嘴发不出声音;想爬出去,手指动不了分毫。迷迷糊糊中,他脑子里只剩下那几句念了两年、已经刻进骨头里的句子,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下意识地在心里默念: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说也奇怪,他每念一句,那团烈火就安分一分,从横冲直撞变成了顺着某个固定的路径缓缓流动。那路径他并不认识,但念着念着,身体自然而然就引导着那股热流走了起来,从小腹出发,经过胸口、后背、四肢,绕一圈又回到小腹,周而复始。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夜那股烈火终于平息下来,变成了一团温温的暖流,安安静静地待在他小腹的位置,像揣了个小小的暖炉。
灵均"噗通"一声瘫倒在干草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上下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全是汗。
可他感觉……舒服极了。
身体轻飘飘的,像卸下了几百斤重担;眼睛看得格外清楚,连洞壁上爬过一只蚂蚁他都能数清蚂蚁的腿;耳朵也灵得不像话,洞外几十丈外松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他握了握拳,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一拳下去能打死一头牛。
"我……我这是怎么了?"他坐起来,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手还是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可皮肤底下隐隐透着一层淡淡的光泽,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洗过一遍似的,连耳洞里两年没掏干净的耳屎都自己掉了出来。
他不知道,他吃下去的那枚果子,哪里是什么野果。
那是九嶷灵果——九嶷山九峰灵气汇聚千年才结出一颗的至宝,寻常金丹期的弟子吃上一小口,都要闭关打坐三天三夜才能消化。他一个连筑基门槛都没摸到的凡俗少年,囫囵吞下一整颗,若是没有那两年在山洞里念诵《离骚》口诀打下的一丝微弱底子,这会儿早就灵力爆体而亡了。
就在他发呆的时候,洞口忽然传来"嗖"的一声,一道金光窜了进来。
灵均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一只浑身金毛的小兽。
那小兽比村里的土狗大不了多少,长得像头迷你狮子,一身金毛亮得像绸缎,脑门上长着两只短短的小犄角,四只爪子踩在地上不发出一点声音。它大摇大摆地走进洞里,像进自己家一样,先是绕着灵均转了两圈,鼻子凑到他身上嗅了嗅,然后满意地点了点脑袋——如果那算是点头的话——最后一屁股坐在干草堆上,歪着脑袋看他,嘴里发出"吼呜吼呜"的叫声。
"你是……谁家的狗?"灵均愣愣地问。昨天晚上他睡得太死,根本不知道这小兽来过。
"吼!"小兽像是听懂了,不满地叫了一声,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抬起爪子拍了拍地面,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灵均看了半天,忽然反应过来:"你饿了?"
"吼吼!"小兽使劲点头。
"那果子……是你叼来的?"灵均试探着问。
小兽得意地抬起下巴,用爪子拍了拍胸脯——那模样,活像一个做了好事等着被夸的小孩子。
灵均一下子乐了。他从小就招小动物喜欢,村里的狗、山上的猴子、甚至林子里的松鼠,见了他都不躲。他伸手摸了摸小兽的脑袋,那毛软乎乎的,暖和极了:"原来是你给我的。谢啦,小兄弟。可惜我没东西给你吃,我自己都吃了上顿没下顿。"
小兽毫不在意地甩了甩尾巴,跳到他膝盖上蜷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在打呼噜。
灵均被它逗笑了,伸手给它顺毛:"看你毛金灿灿的,叫你……叫你小金好了。"
"吼!"小兽猛地抬起头,一脸嫌弃地瞪着他,抗议似的叫了好几声,还龇了龇牙,像是对这个名字极度不满。
"不喜欢啊?"灵均想了想,"那叫毛毛?"
"吼……!"小兽气得用爪子拍他的腿。
"黄黄?"
"吼!"
"阿黄?"
小兽翻了个白眼,干脆转过身去,用屁股对着他,以示抗议。
灵均哈哈大笑。他一个人住了两年,洞里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就没别的动静,忽然来了这么个活物,还会跟他闹脾气,别提多开心了。
"好吧好吧,你不喜欢就算了。"他笑着给小兽挠下巴,小兽被挠得舒服,忍不住又转过身子,喉咙里"呼噜呼噜"直响,"等我想起好名字再给你取。"
他跟小兽玩了一会儿,忽然发现洞口的天色已经大亮了。
"坏了!"他一拍脑袋,跳了起来,"该扫碑了!晚了被巡山弟子看见,又要告状!"
他手忙脚乱地穿好鞋子,扛起竹扫帚就要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小兽:"我要去干活了,你回你自己家去吧,别被巡山的看见,他们会抓你的。"
小兽歪了歪脑袋,不仅不走,反而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后,像条小尾巴。
灵均劝了半天,小兽就是不肯走,他只好随它去。九嶷山大得很,山里多的是奇珍异兽,多一只金毛小狗也不算稀奇。
一人一兽出了山洞,沿着石阶往山门走去。清晨的九嶷山云雾缭绕,斑竹林里露珠晶莹,鸟儿在枝头跳来跳去,空气清新得像洗过一样。灵均深吸一口气,觉得今天的世界格外清晰——叶子上的纹路、石头上的青苔、远处飞过的仙鹤羽毛,都看得比以前清楚十倍。
那枚果子的效力,还真不是吹的。
他走到大石碑前,刚要开始扫地,就听见天边传来一声清越的鸟鸣。
小兽猛地停下脚步,抬起头对着天上"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情愿。
灵均抬头一看,只见云端飞来一只通体雪白的仙鹤,鹤背上坐着两个女子。为首的一个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裙,腰间佩着一柄兰草纹饰的长剑,容貌极美,像九嶷山顶千年不化的雪,又像春天初绽的兰花,正是九嶷宗掌门东皇道尊的女儿,若英仙子。她身边跟着个穿青色襦裙的侍女,自然是紫贝。
仙鹤落在石碑前的空地上,若英仙子轻盈地跃下鹤背,目光落在灵均身边的金毛小兽身上,微微蹙了蹙眉:
"椒啼,你倒会跑,害得我好找。"
灵均愣了一下,这才知道这小兽原来叫"椒啼",难怪它嫌弃"小金""阿黄"这些名字,敢情人家有正经名字。
椒啼也就是那只金毛小兽耷拉着脑袋,磨磨蹭蹭地走到若英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裙角,嘴里"吼呜吼呜"地低声叫着,像一个在外面玩野了被家长抓回家的小孩,还不忘回头冲灵均挤了挤眼睛。
若英仙子的目光这才落到灵均身上。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到他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衣裳和手里的破竹扫帚,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她刚才在云端隐隐感觉到,这少年身上竟有一股熟悉的灵力波动,正是九嶷灵果的气息。
"你就是那个被罚扫山的小童?"若英声音清冷,像玉石相击。
灵均活了十四年,还是第一次离这么近看见这么好看的女子,一时有些发窘,连忙低下头,结结巴巴道:"是、是我。我叫灵均。"
若英仙子没有多问。她知道九嶷灵果已被这孩子吃下,问也没用,况且看他气色红润、气息平稳,灵果的力量竟然被他莫名其妙地消化了,倒也是一桩奇事。
"椒啼顽皮,叨扰了。"若英仙子微微颔首,算是给了个交代,随即对椒啼道,"还不走?"
椒啼"吼"了一声,依依不舍地看了灵均一眼,磨磨蹭蹭地跳上鹤背,还不忘冲灵均挥了挥爪子。
灵均也冲它挥了挥手:"再见,椒啼。"
仙鹤展翅,载着若英主仆和椒啼飞上云端,很快消失在九峰之间的云雾里。
灵均站在原地,望着她们远去的方向,愣了半天神。
"真好看……"他喃喃道,随即拍了自己脑袋一下,"灵均啊灵均,你一个扫地的,胡思乱想什么呢。赶紧扫地!"
他摇了摇头,甩开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抡起扫帚开始扫落叶。可今天他的力气大得惊人,一扫帚下去,不仅把落叶扫飞了,连地上一层薄土都被扫了起来,差点把石碑都扫出一道印子。
"哎哟!"他吓了一跳,赶紧收力,"怎么回事?"
他试着轻轻一扫,这次分寸刚刚好,落叶乖乖堆成一堆,地面丝毫无损。他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那枚果子不仅好吃,还让他力气变大了!这买卖值!
他心情大好,一边扫地,一边又有一句没一句地念起了碑上的口诀:
"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
念着念着,小腹里那团暖炉似的气息又开始缓缓流动,顺着昨天晚上走过的路径,一圈一圈地转。他没学过修真功法,不知道这就是"大周天"的雏形,只觉得念着舒服,念着浑身有劲,也就越念越大声。
石碑嗡嗡作响,像是在和他的声音共鸣。斑竹林里的山鸡精阿翔被他吵醒了,在竹梢上探头探脑,听了半天,嘟囔了一句"大清早的念什么经,扰鸡清梦",扑棱棱飞到另一边补觉去了。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灵均已经把山门前上下扫得干干净净,连石碑缝隙里的积灰都擦得一尘不染。他擦了擦汗,正要回洞里喝口水,忽然听见山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人骂骂咧咧的声音。
"这破九嶷山,路这么难走!云旗师傅也是,让我先来递拜帖,他老人家倒好,慢慢悠悠在后面看风景!"
灵均抬头一看,只见山道上走来一个年轻男子。那人穿着一身白色剑袍,腰间佩着一柄通体乌黑的长剑,面容算得上俊朗,只是眉宇间有一股掩饰不住的傲气,下巴抬得老高,像全世界都欠他钱似的。他身后背着一个小包袱,一边走一边踢路上的石子,满脸不耐烦。
这男子走到山门前,看见灵均,眼睛一亮,随即又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势,居高临下地问道:
"喂!扫地的,你们九嶷宗的山门是在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