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均抬头打量了一下这个穿白衣服的年轻人。那人二十岁上下年纪，剑眉星目长得倒是一表人才，只是那副鼻孔朝天的架势，活像一只刚打赢架的大公鸡。他腰间那柄黑剑不知是什么材质，在阳光下隐隐泛着冷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问你话呢，哑巴了？"年轻人见灵均只顾着看他不说话，眉头一皱，语气更冲了，"你们九嶷宗的人，待客之道就是让一个扫地的小童堵在山门口？"
灵均心里有点不爽。他虽然只是个扫地的，可这两年来九嶷山的客也见过不少，那些有本事的长老、仙人，哪个不是温温和和的？越是半瓶子晃荡的，越喜欢摆架子。
但他毕竟在九嶷山待了两年，知道这些来拜山的都是客，不能得罪，于是放下扫帚，指了指山道尽头那片隐约可见的殿宇："沿着这条路一直走，见到刻着'正则'两个字的牌楼就是了。"
年轻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回过头来打量他，忽然"咦"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稀罕东西似的："你也是九嶷宗弟子？"
"我……"灵均挠了挠头，"我是被罚扫山的，不算正式弟子。"
"哦……"年轻人拖长了声音，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没多少善意，"原来如此。我说呢，九嶷宗怎么会有你这样连灵气波动都没有的弟子。"
他说着，往前迈了一步，绕着灵均转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什么货物："我乃天问剑派二代长老云旗座下弟子，陆离。听说九嶷宗和我们天问剑派同出楚辞仙宗一脉，今日既然遇上了，也是缘分。你虽是个扫地杂役，但总也学过几手粗浅功夫吧？来，跟我切磋切磋。"
灵均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我不会武功，我就会扫地。"
"哎，客气什么。"陆离嘴上说得客气，手却已经按在了剑柄上，眼里闪过一丝促狭，"我又不会伤你，只是点到即止。我天问剑派初来贵地，总得先领教领教九嶷宗的高招不是？你若不答应，便是看不起我天问剑派。"
灵均心里暗骂：这是什么道理？我一个扫地的，跟你切磋什么？你要找人打架，上山找那些师兄师叔去啊！
可陆离显然没打算给他拒绝的机会。他脚下一错，身形一晃，右掌带风，直奔灵均肩膀拍来。他自忖身份，没有拔剑，也没用上几分真力，只想把这扫地小童推个跟头，给九嶷宗一个小小的下马威——等会儿上山见了九嶷宗掌门，也好有个说辞："贵宗连山门扫地的弟子都身手不凡"之类的场面话。
灵均只觉眼前一花，那白衣服的年轻人就到了跟前，一股劲风扑面而来，吹得他眼睛都睁不开。他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抬起胳膊挡了一下，他可没学过什么武功招式，这就是乡下孩子挨揍时的本能反应。
"砰！"
一声闷响。
然后……陆离飞出去了。
是的，飞出去了。
那白衣年轻人以比来时快三倍的速度，像一只被拍飞的纸鸢，"噔噔噔"倒退了七八步，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屁股墩儿差点摔成八瓣，手里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脸上全是不可置信。
灵均自己也傻了。
他保持着那个抬手格挡的姿势，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坐在地上目瞪口呆的陆离，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刚才……做了什么？他只是抬了一下手啊？
陆离坐在地上，只觉半边身子又酸又麻，胸口气血翻涌，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他虽然只用了三成力，可他是开光期的修士啊！放在天问剑派四代弟子里也是排得上号的人物，竟然被一个扫地的小童一巴掌拍飞了？
"你……你……"陆离指着灵均，手指都在哆嗦，"你耍诈！你不是说你不会武功？！"
灵均也很冤枉："我真不会啊！我就抬了一下手……"
"不可能！"陆离一骨碌爬起来，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怒，"你这一掌至少有融合期的修为！九嶷宗的人都这么虚伪吗？明明是高手，装成扫地小童戏弄我！"
他说着就要拔剑，就在这时候，他腰间一枚玉佩忽然"嗡"地响了一声，发出一阵微光。
陆离脸色一变，伸手按住玉佩，似乎在听什么人说话——那是天问剑派的传讯玉佩，他师傅云旗长老的声音从玉佩里传出来，不知说了些什么，陆离的脸色从通红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猪肝色。
"知道了，师傅！"他咬着牙应了一声，狠狠地瞪了灵均一眼，那眼神恨不得把灵均生吞活剥，"算你狠！你给我等着！"
他捡起地上的剑，连剑鞘上的灰都顾不上拍，铁青着脸往山上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咬牙切齿地丢下一句：
"九嶷宗的人，都是坏神仙！"
灵均站在原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坏神仙？我怎么就成坏神仙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一巴掌拍出去的时候，小腹里那团暖炉似的气息确实猛地跳了一下，顺着胳膊涌到了手掌心。他当时吓得魂都没了，根本没留意。
"难道……是那枚果子？"他喃喃自语。
还没等他想明白，山道上又传来一阵"咚咚咚"的跑步声，伴随着一个粗声粗气的嗓门：
"让一让让一让！开水来了！不对……开饭来了！灵均小师弟！你的早饭我给你送来了！"
灵均抬头一看，差点乐了。
只见一个圆滚滚的胖子从山道上滚了下来——说"滚"真不是夸张，那胖子估摸有两百斤重，光溜溜的脑袋，系着一条油渍斑斑的围裙，一手提着一个巨大的食盒，一手攥着两个馒头，跑得满头大汗，一身肥肉随着脚步上下颤动，活像一颗会走路的肉丸子。
这胖子跑到山门前，"啪"地一下把食盒往石碑前的石阶上一放，喘着粗气，擦着汗道："你就是灵均吧？我叫石憨憨，伙房的！荪歌师兄下山前托我给你送饭，来来来，尝尝我今天新研发的菜式——臭豆腐蒸灵芝，大补！"
灵均往食盒里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
食盒里摆着三碟菜，一碟黑乎乎的不知什么玩意儿散发着刺鼻的臭味——想来就是什么臭豆腐蒸灵芝；一碟绿莹莹的糊状物体，看着像某种发霉的野菜；还有一碟紫黑色的肉块，看不出原材料，旁边摆着两个硬得能砸死人的馒头。
"这……"灵均嘴角抽了抽，"石师兄，这能吃吗？"
"怎么不能吃！"石憨憨眼睛一瞪，一脸"你不懂欣赏"的表情，"我这臭豆腐蒸灵芝，是用麒麟峰下阴沟里长的臭豆腐菌，配上海拔三千丈的千年灵芝，九蒸九晒，足足炖了三个时辰！修仙之人吃了，益气补血，打通任督二脉！还有这个板蓝根拌魔芋，清热解毒，防止走火入魔！这个更厉害——何首乌炖乌鸡，我偷偷加了三勺朝天椒，驱寒！"
他说得口沫横飞，灵均听得头皮发麻。他虽然没读过几年书，也知道千年灵芝不会跟臭豆腐炖在一起，板蓝根拌魔芋怎么看都像喂猪的，何首乌炖乌鸡加朝天椒更是闻所未闻。
"那……石师兄，你自己吃过吗？"灵均小心翼翼地问。
"我当然吃过！"石憨憨拍着胸脯，随即声音小了点，"吃完拉了两天肚子，但那是因为我修为不够，虚不受补！你放心吃，出了问题……出了问题我给你找药！"
灵均："……"
他正在琢磨怎么委婉地拒绝这顿"大餐"而又不伤到这位胖师兄的自尊心，石憨憨忽然一拍脑袋："哎呀！坏了坏了！"
"怎么了？"
"我送错地方了！"石憨憨一脸懊恼地拍着自己的光脑袋，"这盒是给正则殿送的交流宴点心！给你的那份我放膳房了，我拿错了！"
灵均看了看食盒里那些"大补菜"，再看看石憨憨那张写满"我很靠谱"的胖脸，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掌没把陆离打死，真是陆离命大。
"那……正则殿的人要是吃了你的臭豆腐蒸灵芝……"
"哎呀，你不说我都忘了！"石憨憨脸色大变，拎起食盒就要跑，"秦艽师叔最讨厌吃臭豆腐！要是让他知道我把交流宴做成这样，非把我发配去喂守山兽不可！我先走了啊，灵均师弟，回头我给你重新送饭！"
说完，这胖子像一阵风似的往山上冲去，那速度竟丝毫不比陆离慢，两百斤的肥肉在山道上颠簸，看得灵均目瞪口呆。
山门前又恢复了安静。
灵均望着石憨憨远去的背影，又望了望陆离消失的方向，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深深觉得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一件比一件离奇。
他先是吃了个怪果子，力气变大了；然后来了个白衣服的年轻人莫名其妙要跟他打架，被他一巴掌拍飞了；紧接着又来了个胖子送了一盒毒药似的饭菜，还送错了地方。
"九嶷山的人……都这么奇怪吗？"他自言自语。
斑竹林里传来一阵"咯咯咯"的笑声，阿翔扑棱棱飞出来，落在石碑顶上，笑得翅膀都在抖："笑死我了！笑死鸡了！那个白衣小子飞出去的时候，脸都白了！小均子，你可以啊！深藏不露！"
"你一直在偷看？"灵均抬头瞪它。
"什么叫偷看！"阿翔一脸正气地拍着翅膀，"我这是战略观察！鸡不可失嘛！我跟你说，那小子是天问剑派的人，看那打扮应该是云旗长老的徒弟，被你一个扫地的拍飞了，这面子丢大了！有好戏看咯！"
灵均心里"咯噔"一下："你是说……他会回来找我麻烦？"
"那可不！"阿翔幸灾乐祸，"这些剑修啊，最要面子。你等着吧，不出一个时辰，他师傅就得带着他找上门来。到时候你可别把我供出来啊，我跟你不熟。"
灵均脸都白了。他一个扫地的，哪敢跟什么剑派长老叫板？连忙道："那怎么办？我跑吧？"
"跑什么跑。"阿翔撇撇嘴，"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再说你是九嶷宗的人，他们还能吃了你？大不了……大不了你再给他一巴掌！"
"我那是蒙的！"
"蒙的也是本事！"阿翔甩下一句不负责任的话，扑棱棱又飞进林子，"我先避避风头，等打起来了我再来看热闹！"
灵均看着阿翔消失的方向，欲哭无泪。
他在山门前站了一会儿，心里七上八下，扫把都拿不稳了。他想跑回山洞里躲起来，可又一想，自己是被罚扫山的，跑了就是违反门规，万一被抓回来，说不定罚得更重。
"算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咬了咬牙，自我安慰道，"大不了……大不了就说我不是故意的。我一个扫地的，他们那么大本事，还能跟我一般见识？"
话虽这么说，可他心里那个鼓啊，敲得"咚咚"响。
他一边心不在焉地扫地，一边时不时往山道上张望。太阳越升越高，山道上人来人往，有挑水的杂役弟子，有御剑飞行的内门弟子，就是不见陆离和他师傅的影子。
等到正午时分，灵均都快把山门前的石板扫出三层皮来了，终于看见山道尽头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正是早上那个白衣服的陆离，只是此刻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剑袍，脸色铁青，嘴角还有一块淤青——想来是被他师傅骂了一路。
陆离身边走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道人，穿一身绣着云纹的灰色道袍，面容清癯，三绺长髯，背上背着一柄古朴长剑，走起路来衣袂飘飘，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架势，正是天问剑派的二代长老，云旗。
云旗身后还跟着几个天问剑派的弟子，个个面色古怪，时不时偷眼打量山门前那个拿着扫帚的瘦小身影。
灵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里的扫帚"哐当"掉在地上。
来了！来找他算账了！
云旗走到山门前，目光落在灵均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眉头微微一皱，问陆离："就是他？"
陆离咬牙切齿："师傅，就是他！他装成扫地小童偷袭弟子！"
云旗没有说话，而是缓步走到灵均面前，目光如电，在灵均身上扫了一遍。他修为比陆离高得多，一眼就看出这少年身上几乎没有正经修炼过的灵气波动，只是体内有一股异常浑厚的温和灵力，像一座尚未开发的宝库。
"小娃娃，"云旗开口了，声音不怒自威，"今早我这徒弟在山门前，是被你打飞的？"
灵均咽了口唾沫，老老实实道："是……但我不是故意的。他非要跟我切磋，我一抬手，他就飞出去了。"
云旗身后的几个天问剑派弟子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又赶紧憋住，肩膀一抽一抽的。陆离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云旗的脸色也有些古怪。他活了几百年，什么天才弟子没见过？可一个没筑基的孩子一巴掌拍飞开光期的修士，这种事他还是头一回听说。他又仔细看了灵均两眼，实在看不出这孩子有什么特别之处——瘦得像只猴子，手掌上全是老茧，衣服上补丁摞补丁，怎么看都是个普通的山村少年。
"你叫什么名字？"云旗问。
"灵均。"
"灵均……"云旗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是九嶷宗哪位长老的弟子？"
"我不是弟子。"灵均老老实实摇头，"我两年前误闯禁地，被罚在这里扫山十年。"
云旗愣住了。
一个被罚扫山的杂役？一巴掌拍飞了自己最得意的徒弟？
他转头看了陆离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怀疑，有失望，还有几分"你是不是在逗我"的无语。
陆离急了："师傅！弟子没有撒谎！他那一掌真的有融合期的修为！他肯定是九嶷宗故意藏在山门前的高手，想给我们天问剑派一个下马威！"
"闭嘴。"云旗冷冷喝了一声。他虽然觉得这事蹊跷，但以他的修为，还不至于看不出一个孩子是不是在撒谎。这少年眼神清澈，说话老实，不像在说谎；可若说他真的只是个普通杂役，那一掌又怎么解释？
就在这师徒二人各怀心思的时候，山道上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着九嶷宗青色道袍的中年道人走了过来，面容方正，三缕黑髯，正是九嶷宗负责接待宾客的二代弟子，元婴期的秦艽。
秦艽老远就看见了云旗，哈哈一笑，拱手道："云旗道兄，有失远迎！怎么在山门口站住了？快请上山，掌门已经在正则殿备好了茶点等候。"
云旗看到秦艽，脸色缓和了些，拱手回礼，随即指了指灵均，似笑非笑地道："秦道兄，贵宗可真是藏龙卧虎啊。我这劣徒今早来拜山，竟被贵宗山门这位……扫地的小师傅一掌给震退了。我还以为贵宗派了什么高人在山门口镇守，特来拜见。"
秦艽一愣，目光落在灵均身上，一脸茫然："扫地的？"
他当然认识灵均——不就是两年前误闯禁地、被沅芷求情罚扫山的那个山村孩子吗？这两年来他偶尔路过山门，也见过这孩子几面，瘦瘦弱弱的，连外门弟子都不是，怎么可能一掌震退陆离？陆离可是开光期的修为，虽然算不上顶尖天才，在年轻一辈里也不算弱了。
"云旗道兄说笑了。"秦艽干笑一声，"这孩子叫灵均，是两年前误闯禁地被罚扫山的杂役，连筑基都没有，怎么可能震退令高徒？定是令徒今早赶路累了，脚下打滑吧？"
"谁脚下打滑了！"陆离急得跳脚，"秦师叔，我真的被他——"
"陆离！"云旗低喝一声，打断了他。当着九嶷宗主人的面，自己徒弟一口咬定被一个扫地杂役打飞了，传出去天问剑派的脸往哪儿搁？不管是真是假，这事都不能再纠缠下去。
秦艽也是人精，一看云旗的脸色就知道这事恐怕不是空穴来风，但他也实在想不通一个扫地小童怎么做到的。他哈哈一笑，打圆场道："想必是误会一场。这样吧，道兄和诸位贤侄先上山歇息，喝杯茶，这事回头我让人查查。灵均，你继续扫你的地，不许怠慢了客人。"
"哦。"灵均松了口气，赶紧捡起扫帚，低头扫地。
云旗深深地看了灵均一眼，没再说什么，带着陆离和其他弟子跟着秦艽往山上走去。陆离走出去老远，还回头狠狠地瞪了灵均一眼，那眼神里的恨意，简直像要把灵均生吞活剥。
等一行人走远了，灵均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石阶上，后背全是冷汗。
"吓死我了……"他拍着胸脯，感觉自己的心脏还在"咚咚"狂跳。
"可以啊小均子！"阿翔又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落在他肩膀上，一脸崇拜，"那么大的官儿你都不怕！鸡立鹤群！"
"是'鹤立鸡群'。"灵均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而且我快吓死了好吧。"
"怕什么，有我呢！"阿翔拍着翅膀，"不过我跟你说，这事没完。那个陆离心眼小得很，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你自己小心点。"
灵均叹了口气，望着山上那片巍峨的殿宇，忽然觉得——这九嶷山的日子，恐怕要变得不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