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则殿坐落在九嶷山主峰麒麟峰的半山腰,殿宇巍峨,飞檐斗拱,九根汉白玉柱子上刻着楚辞名句,殿中正位供奉着九嶷宗开山祖师正则道祖的铜像,铜像两侧的香案上常年点着九嶷山特产的兰草香,青烟袅袅,庄严肃穆。
秦艽把云旗一行人让进殿中,分宾主坐下。自有弟子奉上香茶,茶是九嶷山特产的云雾茶,水是山巅的无根水,一揭开茶碗,清香满室。
云旗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扫过殿中,没话找话地道:"贵宗这正则殿,气派还是一如既往的大。"
"云旗道兄过奖了。"秦艽陪坐在侧,心里却在打鼓。他刚才一路上来,旁敲侧击地问了陆离几句,越听越觉得不对劲。陆离虽然有些傲气,但不是信口雌黄之人,他一口咬定被灵均一掌震退,说得有鼻子有眼,不像是撒谎。
可一个扫了两年山门的杂役小童,连功法都没人教过,怎么可能有那等本事?
正寒暄间,殿后转出一行人,为首的是个身穿紫色道袍的中年道人,面容清隽,三绺长须,眉宇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正是九嶷宗当代掌门,东皇道尊。他身后跟着几位九嶷宗的长老和二代弟子,沅芷也在其中。
云旗连忙起身行礼:"天问剑派云旗,参见东皇道尊。"
"云旗道兄不必多礼。"东皇道尊微微颔首,声音平和,"你我两派同出楚辞仙宗一脉,不必见外。请坐。"
双方分尊卑坐定,先是说了些场面话,无非是两派交好、共同光大楚辞仙宗之类的客套。茶过三巡,陆离终于坐不住了,他憋了一肚子气,起身拱手道:"东皇掌门,秦师叔,晚辈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九嶷宗诸位前辈。"
东皇道尊看了他一眼:"但说无妨。"
"今早晚辈奉师命先来九嶷山递拜帖,在山门前遇到一个扫地小童。"陆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些,可说到"扫地小童"四个字时,声音还是忍不住发紧,"晚辈出于礼节,请那小童切磋一二,不料那小童竟然二话不说,一掌将晚辈震退七步有余!晚辈愚钝,想请教诸位前辈——那小童究竟是九嶷宗哪位高人的弟子,竟要扮成杂役在山门口戏耍晚辈?"
这话一出,殿中九嶷宗的几个长老都愣了。
秦艽咳嗽一声,刚要开口打圆场,陆离已经接着说道:"晚辈知道九嶷宗高人辈出,瞧不起我们天问剑派这些后辈,但这等藏在山门口扮猪吃虎的做法,未免有失正派风范!"
"陆离!休得胡言!"云旗喝道,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真正责怪的意思——他自己心里也有疙瘩。
东皇道尊皱起眉头,看向秦艽:"秦艽,怎么回事?"
秦艽连忙起身,把山门口的情况简略说了一遍,最后道:"掌门,那孩子叫灵均,两年前误闯禁地,按门规罚扫山门十年。弟子查过,他确实不是哪位长老的弟子,连外门弟子都算不上,只是个杂役。"
"杂役?"一个留着山羊胡的长老冷笑一声,"秦师侄,你这话哄谁呢?一个杂役能一掌震退开光期的修士?我看是咱们九嶷宗哪位高人的徒弟,故意藏在山门口跟天问剑派的小友开玩笑吧?"
这话明着是帮陆离说话,实则是在阴阳怪气——言下之意是九嶷宗有人故意让弟子在山门口给天问剑派下马威。
秦艽脸色一沉:"陈长老,弟子不敢欺瞒掌门。那孩子确实是两年前从山下来的凡俗少年,名叫灵均,这两年一直在山门前扫碑,从未上过山,也没有传功长老教过他任何功法。"
"那他那一掌怎么解释?"陈长老不依不饶。
"这……弟子也想不通。"秦艽老实地承认。
东皇道尊沉吟片刻,道:"秦艽,你去把那孩子带来,让我看看。"
"是。"
秦艽刚要起身,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弟子慌慌张张跑进来,扑通跪下:"禀报掌门!山门口……山门口那扫地小童,他、他跟一只金毛小兽打起来了!"
"什么?"殿中众人一愣。
"不是打架!"那弟子喘着气,"是若英仙子的灵兽椒啼,叼了若英仙子的兰花香酿,跑去找那小童喝酒!若英仙子命人去抓,椒啼护着那小童不让靠近!"
殿中众人:"……"
若英仙子坐在东皇道尊下首,闻言俏脸微红,轻咳一声:"让诸位见笑了,我这灵兽顽皮得很,我这就去把它抓回来。"
"不妨事。"东皇道尊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秦艽道,"你去,把那小童和椒啼都带过来。"
"是。"
秦艽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带着一人一兽回到了正则殿。
灵均是被"请"上山的。他本来正在山门前跟椒啼玩——椒啼不知怎么从若英那里偷跑了出来,嘴里叼着个小小的酒葫芦,非要往他嘴里灌,辣得他直吐舌头,逗得椒啼在地上打滚。
就在这时候,秦艽带着几个弟子来了,客客气气地说掌门要见他,把他吓得腿都软了,还以为早上那一掌真的惹出了天大的祸事。
他就这么忐忑不安地被带上了正则殿。一进殿门,看到满屋子坐着的都是仙风道骨的道人,一个个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更紧张了,手心全是汗,手里还攥着那把破扫帚——他是被直接从山门口带过来的,扫帚都没来得及放下。
椒啼倒是一点都不怕生,大摇大摆地跟在他脚边进了大殿,看见若英,还"吼呜"叫了一声,叼着酒葫芦冲她晃了晃,像是在邀功。
若英又好气又好笑,拍了拍身边的座位:"椒啼,过来。"
椒啼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若英,又看了看灵均,最后还是磨磨蹭蹭地跳上若英身边的椅子,蜷成一团,只是一双金色的眼睛骨碌碌地转,时刻关注着灵均。
灵均站在大殿中央,被满屋子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想低头又觉得不礼貌,想抬头又不敢看那些长老的眼睛,只好把目光定在东皇道尊腰间那枚玉佩上,大气都不敢出。
东皇道尊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番。
这位九嶷宗掌门活了五百多年,什么天才地宝、奇才异能没见过?可眼前这少年,怎么看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身形瘦小,面色蜡黄,手掌粗糙,一身粗布衣裳打了好几块补丁,脚上一双草鞋快磨穿了底。最关键的是,他身上几乎没有半分修炼过的灵气波动,比寻常的山村少年也强不了多少。
"你叫灵均?"东皇道尊缓缓开口。
"是、是!"灵均吓得一哆嗦,差点把扫帚扔了,"小的叫灵均!掌门老爷……不,掌门道尊!早上那事真不是故意的!是那个白衣……那位陆师兄非要跟我切磋,我一抬手他就飞出去了,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殿中几个九嶷宗长老忍不住露出笑意——这孩子,倒是老实得可爱。
陆离在一旁听得脸都绿了:"谁飞出去了!是你偷袭!"
"我没有偷袭!"灵均急了,"我都告诉你我不会武功了,你非要打我!"
"你——"
"好了。"东皇道尊抬了抬手,两人立刻都闭了嘴。
东皇道尊看向云旗,苦笑道:"云旗道兄,你也看到了。这孩子确实不是我九嶷宗哪位长老的弟子,甚至连外门弟子都不是。他两年前误闯禁地,按律当废去灵根逐下山,是沅芷师侄看他可怜,求了情,才改罚扫山十年。这两年来,他从未上过山,也没人传过他功法。"
云旗眉头紧锁。他也看出来了,这孩子确实不像有修为在身的样子,可陆离那一掌之辱又怎么解释?
秦艽想了想,忽然道:"掌门,弟子有个想法。"
"说。"
"这孩子常年在山门前扫碑,碑上刻的是祖师爷留下的《离骚》真经总纲。他天天看,天天听路过弟子念诵,说不定无意中记住了几句,又在山门口灵气最浓郁的地方待了两年,体内积聚了一些灵气,早上情急之下迸发出来,误打误撞震退了陆离贤侄。"
这话听起来有些道理,但又有些牵强。《离骚》真经何等艰深,堂堂天问剑派的开光期弟子,被一个无意中积攒了点灵气的凡俗少年震退,说出去谁信?
云旗的脸色好看了些——这个解释至少保住了天问剑派的面子,说明陆离不是技不如人,只是事出意外。
陆离却不服气:"秦师叔这是在说我连一个无意中攒了点灵气的杂役都不如?"
"陆离!"云旗瞪了他一眼,"你给我闭嘴!"
东皇道尊微微一笑,道:"云旗道兄,我看这事就是个误会。这样吧,既然这孩子无意中冲撞了贵派高徒,我让他给陆离贤侄赔个礼,这事就算揭过了,如何?"
按理说,掌门都发话了,这事就该到此为止。可陆离年轻气盛,早上那一掌不仅震痛了他的胸口,更震碎了他的骄傲——他陆离是什么人?天问剑派四代弟子里排前三的天才,走到哪儿不是众星捧月?今天竟然栽在一个扫地小童手里,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去?
"赔礼就不必了。"陆离冷声道,"晚辈只是想确认一件事——这位灵均小师傅,到底算不算是九嶷宗的弟子?"
殿中一静。
这问题问得刁钻。如果九嶷宗承认灵均是弟子,那陆离被九嶷宗弟子打了,就得按两派切磋的规矩来,是赢是输都光明正大;如果九嶷宗不承认他是弟子,那就是一个无关的杂役误打误撞,陆离丢人就丢得更大了。
东皇道尊何等人物,怎么会听不出这小子话里的陷阱?他微微一笑,正要说话,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殿外传了进来:
"算?怎么不算?"
众人循声望去,殿门口没人,但声音清清楚楚地飘进殿来,像说话人就在耳边:
"从今天起,这娃娃是我云中君的亲传弟子。谁要是觉得他不算——可以上昭明峰来找我理论。"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声炸雷在正则殿中响起。
东皇道尊猛地站了起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震惊。秦艽手里的茶碗"啪"地掉在地上,茶水溅了一身他都浑然不觉。那几个原本坐着的长老更是齐刷刷站起身,脸上全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云中君!
那位在昭明峰闭关睡了几十年、据说已经半只脚踏入天仙境界的太上长老!他老人家收徒弟了?而且收的是一个扫山门的杂役?
云旗也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他这次来九嶷山,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见云中君一面,请教几个修行上的难题,来了三天连昭明峰的方向都没摸着,现在云中君竟然为了一个扫地小童开口了?
陆离整个人都僵住了。
云中君是什么概念?那是九嶷宗辈分最高的人,东皇道尊都得叫他一声师叔。他陆离在天问剑派是天才弟子,可在云中君面前,连给人提鞋都不配。如果这小童真是云中君的弟子,那辈分比东皇道尊还高一辈,他陆离见了人家得叫一声"小师叔祖"……
一想到自己早上指着鼻子骂一个"小师叔祖"是"坏神仙",陆离的腿肚子就开始转筋。
东皇道尊最先反应过来,他整了整道袍,对着昭明峰的方向躬身行礼:"弟子东皇,恭贺师叔收得佳徒!"
殿中九嶷宗众人齐刷刷跪倒一片:"恭贺太上长老收得佳徒!"
云旗也连忙带着天问剑派众人行礼。他心里那个感慨啊——这叫什么事?早上还在纠结一个扫地小童算不算九嶷宗弟子,现在好了,直接变成太上长老的关门弟子,这辈分坐火箭都没这么快的。
灵均站在大殿中央,整个人都懵了。
他虽然不太清楚"云中君"是谁、"亲传弟子"意味着什么,但看满屋子人都跪了一地,连那个看起来最大的官儿"东皇道尊"都在行礼,他就知道——自己好像……摊上大事了?
"那个……"他弱弱地举起手,"你们……你们说的那个云中君,是要收我当徒弟吗?可是我还没答应啊……"
满殿人齐刷刷抬头看他,眼神里有羡慕,有嫉妒,有不可思议,还有几个长老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这小子是不是傻?太上长老收徒,多少人打破头都求不来的机缘,他还"没答应"?
椒啼在若英身边"吼吼"叫了两声,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灵均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像是在恭喜他。
就在这时候,灵均肚子里那股九嶷灵果化成的暖流,忽然毫无征兆地又躁动起来。他早上跟陆离对那一掌的时候没觉得怎样,这会儿被满屋子的灵气一激,加上情绪起伏太大,那股暖流像受到了什么牵引,猛地在丹田里一冲。
"哎哟!"灵均脸色一白,捂住肚子弯下腰,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脑袋上涌,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昏过去之前,他隐约听见有人喊了一句"不好,灵力暴走",然后是一阵桌椅碰撞的声音,还有谁的酒葫芦掉在地上的"咕噜"声。
最后一个念头是:石憨憨还欠他一顿没下毒的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