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均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老家那个破破烂烂的村子,他娘还活着,坐在灶台边给他煮粟米粥,粥里卧着一个鸡蛋。他爹没去堵伯,坐在门槛上磨锄头,阳光暖烘烘地照在院子里。他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喝粥,一只金毛小狗跑过来蹭他的腿,他把半个鸡蛋分给它吃。
忽然天昏地暗,一阵黑风刮来,他娘不见了,他爹不见了,院子也不见了。那个白衣服的陆离举着剑追他,嘴里喊着"坏神仙!坏神仙!",他跑啊跑啊,怎么跑都跑不动,脚下一滑,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哎哟!"
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软乎乎的床上,头顶是绣着云纹的青色帐幔,鼻子里闻着一股淡淡的兰草香。
"醒了醒了!他醒了!"
一个清脆的女声在旁边响起。灵均转头一看,床边站着一个穿青色襦裙的少女,梳着双丫髻,眼睛圆圆的,模样很是伶俐,正是若英仙子身边的侍女紫贝。
紫贝见他醒了,嘻嘻一笑:"你可算醒了,都睡了一天一夜了。要不是太上长老给你输了一道灵力护住心脉,你这会儿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灵均脑子里一片浆糊,他撑着胳膊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那件打补丁的破衣裳已经被换了,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青色道袍,料子柔软得像云朵,是他这辈子穿过的最好的衣服。
"我……我在哪儿?"他茫然地问。
"昭明峰啊,太上长老的住处。"紫贝递给他一杯水,"你昨天在正则殿晕过去了,可把大家吓坏了。太上长老亲自现身把你带回来的——你现在可了不得啦,是太上长老的亲传弟子,整个九嶷宗辈分最高的小师叔祖!"
"小师叔祖?"灵均一口水差点喷出来,"啥?"
紫贝看着他一脸懵的样子,笑得直捂肚子:"你还不知道呢?太上长老辈分最高,掌门见了都得叫师叔。他老人家收你当亲传弟子,你就是四代弟子里的大师兄,掌门的女儿见了你都得叫一声小师叔。"
灵均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本来只是个扫地的,十年罚期还剩八年。一觉醒来,怎么就成了什么"小师叔祖"?这事儿怎么听怎么像做梦,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那一掌把自己打傻了,现在还在幻觉里。
"你饿了吧?"紫贝倒是个热心肠,"我给你带了吃的,若英仙子让我送来的兰花香糕和灵米粥,你尝尝。"
她说着从旁边的食盒里端出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碗热气腾腾的粥。灵均确实饿坏了,一天一夜没吃东西,肚子早就"咕噜噜"叫了。他也顾不上客气,接过碗就大口喝起来。
灵米粥入口即化,一股暖流滑进胃里,舒服得他差点哼出声来。兰花香糕又甜又软,还有一股淡淡的兰花香味,比他这辈子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他一边吃一边想:要是这是做梦,那就永远别醒了吧。
"对了。"紫贝坐在旁边看着他吃,忽然道,"我来的时候,若英仙子让我告诉你——今天天问剑派和九嶷宗还有一场切磋大会,在正则殿演武场举行。太上长老让你醒了之后也过去看看,见识见识。"
"我?"灵均吓了一跳,"我去干什么?我又不会武功。"
"你现在是太上长老的亲传弟子了,这种场合怎么能不到场?"紫贝嘻嘻笑道,"再说了,昨天陆离被你那一掌打得可惨了,云旗长老罚他面壁三年,他今天就要被押着去思过崖了。你不去看看热闹?"
灵均心里那个别扭。他一个连筑基都不会的扫地小童,去什么切磋大会?不是让人笑话吗?可听紫贝的意思,是云中君吩咐的,他这个刚入门的徒弟也不敢违抗师命。
"那……我怎么下山啊?"他问。他昨天是被秦艽带上山的,昭明峰这么高,他自己走下去得走大半天。
"当然是我带你飞下去啊!"紫贝得意地拍了拍腰间的一个小袋子,"我有若英仙子赐的飞绫,能载两个人。"
半刻钟后,灵均蹲在一条粉色的飞绫上,死死抓着紫贝的衣角,脸色发白,风在耳边呼呼地吹,九嶷山九峰在脚下像九个小小的土堆,云雾从身边掠过,吓得他眼睛都不敢睁开。
"我说……紫贝师姐……咱能不能飞慢点……"他牙齿打颤。
"叫师叔!"紫贝在前面笑得开心,"按辈分你得叫我师侄侄女!小师叔祖,你胆子也太小了吧,这才多高啊?"
"我……我有恐高症……"
"什么症?"
"就是害怕高!"
"别怕别怕,快到了!你看,正则殿就在下面!"
灵均战战兢兢地睁开一只眼睛往下一看,正则殿那片殿宇就在脚下,演武场上已经聚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两三百号弟子。他吓得赶紧又闭上眼,心里把云中君骂了八百遍——这都是什么神仙师父啊,徒弟刚醒就打发去飞这么高,万一摔下去怎么办?
飞绫在正则殿后院缓缓落下。灵均双脚刚一沾地,就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被紫贝笑着扶住了。
"行啦小师叔祖,别装了,以后御剑飞行是家常便饭,你迟早得习惯。"紫贝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我带你去前面。"
灵均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道袍,深吸一口气,跟着紫贝往演武场走去。他心里打鼓,自己一个新入门的"小师叔祖",等会儿见到那些长老弟子,该怎么行礼?人家给他行礼他又该怎么回应?这些全都没人教过他啊!
果然,他一走进演武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几百双眼睛盯着他,有好奇,有羡慕,有嫉妒,有怀疑,还有不少人脸上写着"这就是那个踩了狗屎运的扫地小童?"
灵均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误闯进凤凰群里的草鸡,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小师叔!"
一个憨厚的声音响起来。灵均抬头一看,是秦艽。这位九嶷宗的元婴期长老快步走过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对他拱了拱手——秦艽是二代弟子,按辈分确实得叫他一声小师叔。
"秦……秦师兄……"灵均不知道该叫什么,慌里慌张地回了个礼,差点给秦艽鞠个躬。
秦艽被他逗笑了:"小师叔客气了。掌门和云旗长老在前面观礼台上等着呢,我带您过去。"
灵均硬着头皮跟着秦艽往观礼台走。一路上,两旁的弟子纷纷给他行礼,一口一个"小师叔",叫得他头皮发麻,只能机械地点头回礼,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观礼台上,东皇道尊和云旗长老并排而坐,几位九嶷宗长老分坐两侧。若英仙子坐在东皇道尊下首,椒啼趴在她脚边,看见灵均来了,立刻抬起头,"吼呜"叫了一声,尾巴摇得像拨浪鼓,要不是若英按着它,早就扑过去了。
灵均被秦艽引到观礼台侧面一个座位上——那位置竟比几位二代长老还靠前,仅在东皇道尊和云旗之下。他死活不肯坐,最后还是秦艽按着他肩膀让他坐下了。
"小师叔稍坐,切磋大会马上就开始。"秦艽笑道。
灵均坐在椅子上,如坐针毡,感觉全演武场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他偷偷看了一眼对面的云旗长老,云旗冲他微微颔首,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倒没有恶意。
陆离站在云旗身后,脸色铁青,看到灵均望过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怨毒,却又很快低下头去——他早上被师傅狠狠教训了一顿,又听说云中君要收灵均为徒,心里再不服气也不敢在明面上发作了。
切磋大会开始了。
先是九嶷宗三代弟子之间的比试,又有天问剑派和九嶷宗弟子的友谊切磋。灵均虽然看不懂招式路数,但那些飞剑、法诀、光团飞来飞去的场面,看得他眼花缭乱,时不时"哇"地一声惊叹,完全忘了自己"小师叔祖"的身份,活像第一次进县城看戏的乡下孩子。
椒啼趴在若英脚边,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见他看得入神,便趁若英不注意,叼起桌上一盘灵果,悄没声儿地溜到他椅子底下,用脑袋拱了拱他的腿。
灵均低头一看是椒啼,咧嘴笑了,偷偷从盘子里拿了颗果子塞进嘴里,又递了一颗给椒啼,一人一兽躲在椅子底下偷吃灵果,吃得不亦乐乎。若英眼角余光瞥见了,又好气又好笑,却也没出声阻止。
几场切磋下来,九嶷宗和天问剑派各有胜负,倒也其乐融融。直到最后一场,九嶷宗一个四代弟子被天问剑派的弟子一记飞剑逼下了台,演武场上响起一阵掌声和叹息声。
秦艽站起身,朗声道:"今日切磋,两派弟子各有所长,果然精彩——"
他话没说完,观礼台侧面忽然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秦师叔,九嶷宗弟子的功夫,弟子已经领教过几位了。不知那位一掌震退我的小师叔祖,可否下场赐教一二?"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陆离。
云旗脸色一沉:"陆离!你给我回来!"
"师傅!"陆离扑通跪下,"弟子知道不是小师叔祖的对手,但弟子输得不明不白,心里堵得慌!不求胜负,只求小师叔祖再指点弟子一招,让弟子心服口服!"
他这话表面上说得恭敬,实则暗藏机锋——如果灵均不敢下场,那说明昨天那一掌就是侥幸,云中君收他为徒也名不副实;如果灵均下场,他一个连筑基都没有的新弟子,能有什么本事?到时候赢了他一个"小师叔祖",他陆离不仅能把面子挣回来,还能扬名立万。
演武场上议论纷纷,九嶷宗的弟子们面面相觑。谁都知道灵均昨天还是个扫地小童,连功法都没学过,怎么可能跟陆离这种开光期的剑修交手?陆离这是明摆着要让灵均难堪。
东皇道尊皱起眉头,正要开口斥责,灵均却站了起来。
他手里还拿着半颗没吃完的灵果,嘴角沾着点果汁,看上去有点傻气。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陆离,又看了看满场注视他的弟子,忽然咧嘴笑了笑:
"那个姓陆的师兄,我昨天真不是故意打你的。我什么武功都不会,你让我跟你打,我肯定打不过。"
陆离冷笑道:"小师叔祖这是瞧不起弟子?"
"不是瞧不起。"灵均老老实实地摇头,"是真不会。我连怎么运气都不知道,昨天那一掌我自己都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
"既然如此,弟子更要领教了!"陆离猛地起身,纵身跳下观礼台,落在演武场中央,手按剑柄,"小师叔祖,请!"
满场哗然。这陆离,是铁了心要逼灵均下场了。
灵均站在观礼台上,看着演武场中央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或期待、或幸灾乐祸、或担忧的目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
他想起自己昨天被陆离堵在山门口莫名其妙要切磋的事,想起自己被一掌打中吐血的疼,想起荪歌师兄下山前的嘱咐,想起自己这两年在山门口扫碑时,那些路过弟子看他的眼神——像看一条狗,像看一粒尘埃,好像他这种出身底层的人,就活该被欺负、被轻视、被当成垫脚石。
他把那半颗灵果塞进嘴里,三两口嚼碎了咽下去,拍了拍手。
"好。"他说,"我跟你打。"
"小师叔!"秦艽吓了一跳,连忙阻拦,"不可!你刚入门——"
"没事。"灵均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打不过就认输呗,反正我一个扫地的,输了也不丢人。"
他说完,纵身就往演武场下跳——然后"啪叽"一声,因为不会轻功,直接从三尺高的观礼台上摔了下去,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
满场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椒啼用爪子捂住了眼睛,一副"我不认识他"的表情。紫贝笑得直拍桌子。若英仙子也忍不住别过脸去,肩膀微微发颤。
灵均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脸涨得通红,但还是梗着脖子走到演武场中央,站在陆离对面。
陆离看着他这副狼狈样,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握紧了剑柄:"小师叔祖,请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