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阴煞疯涌,侵入裴云峥四肢百骸。经脉仿佛被万千钢针穿刺,手臂上黑色咒纹阵阵发烫,血肉之下似有凶物冲撞想要挣脱束缚。
“呃……”他死死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痛苦的闷哼,额角青筋根根暴起。
识海里,清明道心与嗜血凶念激烈撕扯。
下一瞬,他猛地睁眼,昔日清冽瞳色全都被血色浸染。他死死盯着白栀夏,眼里没有师徒情谊,只有最嗜血的杀意。
他抬起手,掌心的戾气凝聚成刃,颤抖着,一寸寸朝她的喉咙逼近。残存的理智在识海里疯狂呐喊,可身体却已不受控制。
咫尺间,残存道心死死抵住嗜血凶性,指节绷紧,手腕剧烈颤抖,堪堪停住攻势,可理智仍在飞速湮灭。
白栀夏目光死死锁住角落的朔风剑。
救他,就是自救!
她飞扑上前,一把握住剑柄。刹那间剑身电光轰鸣,凛冽剑气复苏。她将体内仅剩的栀心生机都注入剑身。
一时间剑影翻飞,朔风似有灵识般,牵引着她的手腕,凛冽剑气剥离、驱逐肆虐黑气。
只一小会儿,黑气飞速溃散,狰狞血纹层层褪去,可代价都落于白栀夏一身。
虎口撕裂渗血,身体虚脱无力,体内双力彻底紊乱。鬓边再添数根白发。她脸色更加惨白,灵体开始枯萎,却死死攥住剑柄。
数息之后,黑气终于消散,裴云峥体内的狂暴血咒被强行压回经脉深处。
朔风剑轻颤一声,跌落回地面。裴云峥猩红眼底戾气退去,神智终于归位。
他垂眸看向白栀夏,目光落在她虎口撕裂的伤口和那缕刺目的银丝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滞。
他颤抖着伸出手,将她冰冷脱力的身体揽入怀中,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为什么?”
白栀夏靠在他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她扯了扯嘴角,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笑意。
“师尊若是死了,谁来教我【净心诀】?谁来……带我逃出去?”
裴云峥环着她的手臂收紧了几分,眼底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
他忽然明白,这个看似只懂得依附他的小花妖,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他灰暗世界里唯一的光。
他目光落在她鬓边那一缕刺目的银丝上,眸色沉沉。指尖灵力流转,将那缕霜白染回乌黑,可被折损的寿元,如同流水逝去,再也无法弥补半分。
白栀夏挣脱他的怀抱,咬牙坐直身形,强忍神魂剧痛,目光坚定又澄澈。
“师尊,继续教我【净心诀】。我需尽快稳住本源,我们也好早些逃出去。”
裴云峥凝望着她,点了点头。
冰冷的地牢隔绝所有暖意,没有温情脉脉,只有绝境自救的笃定与师徒间唯一的宿命羁绊。
绝境生死催修行,她的悟性彻底被激发,修为稳步精进。
她终于压制住此前躁动的寂灭余力。
嗡鸣声震彻囚牢,结界剧烈震颤,漫天黑气倒灌涌入。
寒桀的阴冷声响穿透岩层,带着贪婪与残忍。
“这么好的器坯,今日,正好炼化成型。”
他踏步走入囚牢,全身邪煞滔天,抬手便祭出炼化大阵,漆黑符文交织成锢魂黑网,死死锁死二人身形。
大阵飞速运转,霸道邪力强行抽取白栀夏的本源生机与寂灭之力,她的本源持续流失,浑身又麻又疼,像是身躯正在缓慢消融。
一旁的裴云峥却是另一番折磨。阴煞不停冲撞识海,撕裂残破的道心,不断激化血咒,钻心的寒痛逐渐侵蚀神魂。
寒桀打算借大阵,将他们二人炼化为滋养邪功的祭品。
她一边运转【净心诀】,抵住心魔侵蚀,一边凝神紧盯漫天浮动的漆黑符文。
剧痛席卷四肢百骸,白栀夏的视线开始模糊。
本源被抽取,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撕碎。她死死咬着牙,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
不能死在这里……
她不甘心!
凭什么要被当成器胚炼化?凭什么要任人宰割?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情绪,从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那是草木被践踏后最后的倔强反扑!
她立刻扬声嘶吼:“给我——住手!”
她嘶吼出声,不再压制体内那股躁动的寂灭之力,反而主动将其引爆。
砰——
淡紫色磅礴力量自她体内轰然炸开。
漫天浮动的漆黑符文,在这股毁灭之力下,如同薄冰一般,霎时爬满细密裂痕,咔嚓碎裂之声连绵不绝。
正在施法的寒桀,脸色大变。他感受到一股足以吞噬一切的毁灭气息,竟让他感到一丝心悸。
“寂灭之力?”他失声惊呼,“你怎么能……主动催动?”
趁着寒桀心神震荡、阵法出现裂隙的瞬间,她动了。
白栀夏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扬声疾呼:“师尊,就是现在。借你剑意一用。”
裴云峥心领神会,将所有残存的凛冽剑意,都渡入白栀夏体内。
“接住。”
白栀夏反手接住朔风剑,师徒二人力量合一,至烈剑意与栀心相融,生生冲破锁灵禁锢!
寒桀大步上前,十指飞速掐诀,妄图修补裂隙,惊喝:“你们竟想破局?”
不等寒桀再出手,白栀夏携朔风凌空直刺。
寒桀抬手以煞气凝成黑盾硬接。
轰—
一声巨响,盾面裂纹蔓延。
白栀夏借碰撞之力侧身掠出,剑光挽出一道寒弧,避开扑面而来的煞风,脚踏飘零破碎的符文,再一次挺剑突进。
寒桀遭炼化大阵剧烈反噬,脏腑碎裂,神魂受创,大半邪力直接倒灌溃散,噗出一大口黑血。
一身战力十不存二三,身法陡然僵滞,慌忙挥袖甩出数道煞芒拦截。
师徒二人合力格挡煞芒,白栀夏顺势旋剑一引,竟将那些漆黑煞芒反弹回去。煞芒反噬,寒桀被剑气贯穿神魂,身形崩碎于黑雾之中。
地牢结界随之崩塌,厚重岩层碎裂坠落,师徒二人借着剑气余威,纵身跃出石牢。
两人落地,齐齐踉跄一晃,摔倒在地。
白栀夏抬手触摸发簪,指尖灼烫入心。
下一秒,无数破碎斑驳的画面浮现在石壁之上。
石壁投影之中,落星崖风雪漫天,立着一道白衣孤绝的背影。
画面未完便转瞬即逝,彻骨悲凉与宿命重压沉沉落于神魂。
“玄清师祖旧事?”
裴云峥眼神沉了几分,望着幽暗石壁,道出尘封往事。
“昔年玄清师祖持朔风剑镇尽邪祟,可护缥缈宗百年安稳。可朔风剑太过逆天,引来六宗觊觎。”
他睫羽微垂,语气冷了下来,声音里藏着无尽苍凉。
“缥缈宗近乎覆灭之际,朔风剑竟认我为主。”
白栀夏听着,心底一片冰凉。
地牢结界崩塌扬起的烟尘尚未散尽,一阵奇诡婉转的笛音便穿透层层岩壁,丝丝缕缕钻入二人耳中。
那笛音勾动人心底潜藏的恐惧,白栀夏只觉识海一阵发闷,神魂隐隐作痛。
裴云峥听见这道笛声,浑身肌肉紧绷,血色旧伤仿佛再度被拉扯开,脸色难看至极。
他一把抓住白栀夏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冷得凝起寒霜。
“走!”
“去哪?”白栀夏手腕被攥得生疼,从未见师尊这般失态模样。
“松溪村。”
裴云峥周身顿时爆发强烈灵气,御剑腾空,剑光疾掠如流星。
“去晚了,就什么都没了。”
白栀夏被他带着掠过高空,抬眼远眺。远方天际,大片不祥血色侵染云霞,隐隐有凄厉的哀嚎顺着风遥遥飘来。
那支诡异的笛音,正是自那片血色之下悠悠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