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一片片迷雾,雾气渐渐散开。
眼前是一望无垠的蓝色森林。
不是那种加了滤镜的蓝,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纯粹的、不属于人间的蓝。树干是蓝的,树叶是蓝的,地上的草和野花也是蓝的——深深浅浅的蓝色铺满了整个视野,像是有人把整座森林浸进了一缸靛蓝色的染料里。
树很高。高到我仰起头也看不到树冠的尽头,枝叶层层叠叠地遮蔽着天空,只有零星几缕光线从缝隙中漏下来,打在蓝色的草叶上,折射出一种幽幽的冷光。
而更诡异的是空中悬浮着的那些灯笼。
古典式样的灯笼,纸糊的骨架,里面燃着幽蓝色的火焰。没有绳子,没有支架,它们就那么漂在半空中,一盏、两盏、十几盏,在树与树之间无声地悬停着,偶尔随着某种不存在的风轻轻晃动一下。
美吗?美。
但那种美让人后背发凉。
我想往前走,但双腿灌了铅似的沉。每一步踩在蓝色的草地上,脚底传来一种奇怪的触感,不像真实的草,倒像是踩在某种活物的皮肤上,柔软、温热,带着微弱的起伏——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人影。
远处,大概三十米开外,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速度很快,快到我只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高且瘦,从左边的树丛闪到了右边的阴影里。
心跳开始加速。
我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双腿动了起来,先是走,然后是快走,再然后是小跑。
两侧的灌木丛开始发出声响。
沙沙声。连续的、节奏感很强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匍匐在低矮的灌木里跟着我移动。不是一只,至少三四个方向同时发出了声音。包围的姿态。
我拼命跑了起来。蓝色的灯笼在我头顶一盏接一盏地掠过,那些幽蓝的光在速度的模糊下拉成了一条条光带。风灌进耳朵里,把其他所有声音都压了下去——
"救命呀!"
一声凄厉的呼喊从右前方传来。
我猛地刹住脚步,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把。那是女人的声音,年轻的,带着绝望的颤抖。
理智告诉我不要管,这地方太诡异了,任何声音都可能是陷阱。但我的身体不听使唤——双腿已经往声音的方向跑了过去。
拨开层层交叠的蓝色枝叶,视野豁然开朗。
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站着一个男人,手里握着一把开了刃的斧头,刃口泛着幽冷的蓝光。他背对着我,正一步一步地朝空地边缘逼近——
空地边缘坐着一个女孩。
她穿着一条华丽的曳地长裙,面容精致,像是从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公主。此刻她瘫坐在地上,双手撑着身后的草地,浑身都在发抖,一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恐惧。
"住手!"我喊了出来。
那个男人停住了,缓缓地转过身来。
然后我看到了他的脸——
准确地说,我看到了他脸上的胡子。蓝色的胡子,浓密到遮住了大半张脸的那种,颜色比周围的树还要深几个色号,像是某种诅咒从他的下巴上长了出来。胡子下面露出的嘴角微微翘起,勾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蓝胡子。该死的蓝胡子。
他提着斧头转向了我,脚步不急不缓。我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砰!"
一双手从我背后猛地推了我一把。
我失去平衡,整个人像条死鱼一样扑倒在地上,脸朝下,结结实实地来了一个嘴啃泥。泥土的腥味灌进鼻腔,还混着一股甜腻腻的花香——那个公主就在我旁边,近到我抬头就能看到她裙摆上的蕾丝花纹。
"既然你这么想救她,那么我给你一次机会。"
一个阴柔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我挣扎着爬起来,回头看到一棵巨大的蓝色橡树后面走出了一个人——身穿紫色华丽长裙的中年贵妇,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挂着层层叠叠的宝石项链,手里握着一把折扇,正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我。
"只要你娶她为妻,"贵妇指了指身后的公主,折扇一收,声音放低了半度,"我就放过你们。"
我:"……"
什么情况?我就来救个人,怎么还附赠一个老婆?
我看了看紫色贵妇——笑得像只紫色的狐狸;又转头看了看公主——确实很美,但此刻浑身在抖,完全不像是在这个场景里能给出"我愿意"三个字的状态。
"我……"
"怎么,你拒绝?"
贵妇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了。像是有人把一幅画上的笑容用刀片刮掉了,底下露出来的是一张扭曲的、愤怒的、完全不像人类的脸。她的声音也变了,从阴柔变成了粗砺刺耳的咆哮:"不识好歹的家伙——杀了他!"
蓝胡子把斧头高高举过头顶。
刃口的蓝光在那一瞬间变得刺目无比,像一轮小型的太阳在头顶炸开——
斧头劈了下来。
---
"嗯!!"
我猛地弹起来,后脑勺差点撞上工位隔板。
心跳像打鼓一样在胸腔里轰轰作响,后背的衬衫整片都贴在了皮肤上,冰凉黏腻的触感让我一阵恶心。我大口喘着气,眼前还残留着那道蓝色的光,在真实世界的日光灯下缓缓褪去。
办公室。
对,我在办公室。
午休时间,我趴在自己的工位上睡着了。桌上摊着一份没看完的材料,水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手机屏幕亮着——12:47,午休还没结束。
"小王,你怎么了?"
旁边工位的梦姝姐探过头来,一脸关切。她三十来岁,是我们科室的老大姐,平时对我挺照顾的,就是有时候过于热心了一点。
"没什么。"我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只是最近总做噩梦。"
"午睡也能做噩梦?"梦姝姐的表情变得更加担忧了。
"是的。"我揉了揉太阳穴,"最近一直被同样的噩梦困扰,几乎每天都做,白天晚上都逃不掉。"
这话不夸张。过去一个月来,蓝色森林几乎成了我的常驻梦境。每次的情节细节不完全一样——有时候是被追,有时候是掉进深渊,有时候是被某种看不清面目的东西围猎——但那个蓝得不像话的森林永远不变,那种渗入骨髓的寒冷和恐惧感永远不变。
我甚至开始害怕睡觉了。
"是生活中有什么压力或者烦心的事情吧!"梦姝姐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推过来,然后翻了翻自己的包,从里面抽出了一张名片递给我。
那是一张设计感很强的名片。黑色的底,上面是一轮金黄色的弯月和几颗闪着银光的星星,组成了一片小小的夜空图案。图案下方是四个艺术字体的字——
"月桂星社?"我翻了翻名片背面,没有电话,没有网站,只有一个地址,"梦姝姐,这个是什么?"
"去看看吧。"梦姝姐笑了笑,表情有些神秘,"对你有帮助。"
她没有多解释,我也没有多问。说实话,在这种被噩梦折磨了一个月的状态下,只要不是让我去跳大神,什么我都愿意试试了。
---
傍晚下班后,我根据名片上的地址找了过去。
那是城西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楼宇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底楼是各种便利店、理发店、水果摊、彩票站,生活气息浓得能掐出汁来。小巷子弯弯绕绕,门牌号全靠猜,我问了三四个人才勉强找到方向——还有一个大爷指着完全相反的方向给我指路,差点让我多走二十分钟冤枉路。
最终我找到了那栋公寓楼。六层的老式步梯房,外墙涂料斑驳脱落,单元门的弹簧坏了一半,推开门的时候发出"嘎吱"一声巨响。
三楼。
走廊确实很长,光线昏暗,地面的瓷砖大概有二十年没换过了,踩上去都是空的回响。两侧的墙上贴满了各种海报和小广告——"开锁换锁""疏通下水道""正规按摩推拿"——五颜六色的纸片把整面墙糊成了一幅抽象画。
0303。
就是这家。
门上什么标识都没有,看起来和普通住户没有任何区别。我伸手敲了敲门。
一下。两下。三下。
没有人应答。
我翻出那张名片又看了看——没电话,没有任何联系方式。就给一个地址就让人过来碰运气?这什么营业方式?
我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回应。
"算了。"我转身准备离开。
"咔嗒。"
门从里面打开了。
我转回头,看到——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黑色的吊带背心,面料很薄,几乎贴着皮肤;下面是一条浅色的牛仔短裤,裤脚堪堪遮到大腿中段,露出的两条腿白皙且线条流畅。她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似乎刚放下手机,微微侧着头看着我。
头发是黑色的,又长又直,从肩头一路垂到腰际,几缕碎发散落在锁骨附近。五官很漂亮——不是那种甜美无害的漂亮,而是一种锋利的、带着某种攻击性的漂亮。眉毛飞扬入鬓,眼尾微微上挑,嘴唇的弧度即使在不说话的时候也像是在嘲笑什么。下颌线条分明而刚毅,但脖颈又是柔软纤细的,形成一种矛盾的美感。
我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下。
然后那双上挑的眼睛扫了我一眼,从上到下,大概用了0.3秒——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扫码了一样。
"你好,是梦姝姐推荐我过来的。"我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听后微微一笑。
那个笑很轻,嘴角只是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但配合那双眼睛,说不出是温柔还是危险。
"进来吧。"
---
我走进屋内,第一反应是——暗。
厚重的遮光窗帘把所有阳光都挡在了外面,整个客厅只靠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照明,昏昏暗暗的,氛围感倒是拉满了。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的那种浓烈,更像是某种植物精油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飘着。
然后就是——乱。
沙发上堆着几件女人的外套和丝巾,茶几上摊着好几本我看不懂的书——有什么《现代占星学》《荣格与集体无意识》之类的,旁边还有一个吃了一半的蛋糕和一杯没喝完的冰美式。角落里竖着一个小提琴盒,半开着,露出里面琴弓的一截。
我跟着她穿过客厅,来到一个相对整洁的小房间。和外面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这里收拾得一丝不苟。房间中央并排放着两张躺椅,旁边是一张写字台,台上摆着一个精致的木盒和几本笔记。
她示意我坐在其中一张躺椅上,然后去倒了一杯水递给我。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趁这个间隙仔细观察了一下她——近距离看更清楚了。皮肤白到近乎发光,锁骨下方有一颗很小的痣,像是白纸上不经意的一滴墨。腰很细,吊带背心的下摆和短裤的腰线之间露出了一截腰部的皮肤,在昏暗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似瓷器的质感。
我赶紧把视线移开。
"自我介绍一下。"她在对面的躺椅上侧坐下来,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手肘撑着椅背,用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我,"我叫薛凝娇,和你是同一所大学毕业的,比你大三届。所以——你可以叫我学姐。"
我的表情一定很惊讶,因为她接着说:"是梦姝告诉我的你的情况。"
薛凝娇。
我脑子里瞬间蹦出了一句诗——陈后主《玉树后庭花》里的"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
这名字取得……还真是人如其名。
"那个……学姐,你是做什么的?心理咨询师吗?"我问。
"你觉得呢?"她没有正面回答。
"这个布置确实很像……电视里心理医生的办公室。"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你说得也不算全错"的敷衍味道。然后她伸手打开了那个木盒——里面是一摞纸牌,但不是普通的扑克牌,每张牌面都绘着精美的中世纪风格图案。
"放松。"她把木盒合上,纸牌没有拿出来,"先躺下来,闭上眼睛。"
我照做了。躺椅出人意料地舒适,皮质的表面被她之前坐过的体温暖着,后背一贴上去就有种被整个人接住了的感觉。我闭上眼,黑暗中只有那股若有若无的植物精油香气围绕着我。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噩梦的?"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比之前稍微放低了一些,像是怕惊扰什么一样。
"大概一个月前。"
"每次的梦境都一样吗?"
"不完全一样,但很类似。"
"类似在哪里?"
"那种感觉。"我想了想,"那种被追猎的感觉,那种无处可逃的恐惧……每次都一模一样。还有——场景。"
"什么场景?"
"蓝色的森林。每次都发生在同一个蓝色的森林里。"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到她说:"蓝色的森林……很好。那么,我们一起去那个蓝色的森林看一下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种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不是她的声音,是一种机械的、有节律的声响——"嘀嗒、嘀嗒、嘀嗒"——像是时钟在走,但又比普通时钟慢了一拍,每一声之间的间隔恰好长到让人屏住呼吸去等待下一声。
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近。像是从耳朵外面慢慢钻了进来,钻进脑子里,钻进意识的深处。我的身体开始变沉,躺椅的触感在消退,周围的一切都在褪色——
然后,猛然袭来的、像是被人扔进了冰窖的刺骨寒冷。
我睁开眼。
大片大片的迷雾从四面八方涌来,浓稠得像实体一样,裹着我的四肢和躯干。我浑身颤抖着,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每一次呼吸都能看到白色的雾气从嘴里喷出来。
我在迷雾中跌跌撞撞地走着,脚下什么都看不清,每一步都可能踩空——
一双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温暖的手。不是普通人体温的那种温暖,是像一台小型暖炉一样,热度从她的掌心透过我的衣服,顺着肩胛骨往下蔓延,把那股彻骨的寒意一点点逼退。
我猛地转头。
学姐就站在我身后,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斗篷,头发在迷雾里微微飘动。她的脸在雾气里显得格外白皙,嘴角带着一丝淡定到近乎欠揍的微笑,好像我们不是站在一个诡异的迷雾空间里,而是在公园散步。
"前面就是蓝色森林吗?"她问,语气轻松得像在问"前面是哪家奶茶店"。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她的手还停留在我肩上,我感觉整个人暖和了很多,腿也不抖了。于是我继续向前走,她跟在旁边,步伐悠闲得让人生气。
迷雾在我们前进的过程中逐渐散开,巨大的蓝色树干从雾里一棵接一棵地显现出来,连成一片,连成一面,最终铺展成一片一望无际的蓝色海洋。
我们到了。
蓝色森林。
这次从外面看进去,竟然没有之前那么恐怖了。那些灯笼还在,漂浮在树冠之间,但光芒比我之前见到的暗了很多,像是快要燃尽的蜡烛。
"好多紫罗兰呀!"学姐突然蹲了下来,像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小女孩一样凑近地面看。
我低头一看——地上的蓝色小花确实是紫罗兰的形状,一簇簇地长在草丛里,花瓣边缘隐隐有荧光。
"学姐,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忍不住问。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侧头看我,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又出现了:"来这里寻找你做噩梦的原因。"
"这是在我的梦里吗?"
"可以这么说。"她开始往森林里走,斗篷的下摆在蓝色的草地上拖出一道黑色的痕迹,"但确切地说,是在你的潜意识里。让我们进去一探究竟吧。"
也许是因为有学姐在的缘故,也许是因为这不再是我一个人在面对——我发现那些灯笼真的黯淡了很多。之前那种刺目的幽蓝光芒现在只剩下微弱的一点亮,像是烛火在风中苟延残喘。连两侧灌木丛里的沙沙声也不见了。
整座森林安静了下来。
我们沿着林间小径走了大约半小时。学姐走在前面,步伐稳当,像是走在自己家后花园一样自在。而我跟在后面,时不时地东张西望,总觉得那些蓝色的树干背后藏着什么东西。
然后,前方出现了一座城堡。
中世纪风格的石头城堡,尖顶、拱门、窄窗,四周被一圈密不透风的荆棘墙围着。荆棘长得又高又密,枝条上布满了尖刺,绿中带紫的颜色在蓝色森林里格外扎眼。
"进不去啊。"我绕着荆棘墙看了一圈,找不到任何缺口。
"嗯,我来。"
我转头,发现学姐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魔法棒?
对,就是那种童话故事里才有的东西。银白色的手柄,顶端是一颗闪着微光的五角星。她握着它就像握着一把尺子一样自然。
学姐嘴唇微动,似乎念了什么我听不清的词——然后手腕轻轻一挥。
"刷——"
荆棘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扒开了一样,枝条向两侧倒去,刺啪啪断裂的声音连成了一片,一条笔直的通道从荆棘墙中间显现出来,直通城堡的大门。
"……"我看了看她手里的魔法棒,又看了看那条路,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在潜意识里质疑物理法则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城堡里面出乎意料地华丽。
大理石地板反射着幽蓝的光,穹顶高得能容纳一棵树,水晶吊灯挂在最高处,虽然没有燃烛却自己在发光。墙上挂着大幅的油画和挂毯,走廊两侧是精雕细琢的石柱。
但是没有人。整座城堡空空荡荡,我们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里,寂静得让人发慌。
沿着甬道走了很长一段路,我们来到了一间宽阔的卧室。
一张巨大的四柱床,帐幔低垂,丝绸的被子堆得像云朵。而在那张床上——
有人。
我靠近了一步。
"嗖!"
床上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我吓得差点跳起来。
那是一个女人——不,应该说是一个少女。容貌极其美丽,头发铺散在枕上,穿着白色的睡袍,整个人笼罩在一种不真实的光晕里。但她的眼神……不太对。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没有焦距,没有温度,像是两颗玻璃珠子。
"你是来娶我的吗?"她问。
声音也很奇怪——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带着回声,每个字的尾音都在空气里颤动了一下。
"我……"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我发现——学姐不在了。
就在刚才还跟在我身边的人,此刻凭空消失了。房间里只有我和这个"公主"。
她从床上起来了。动作很流畅,像是有人按了快进键一样,上一秒还躺着,下一秒就站在了我面前,距离不到半米。
我退了一步,她进一步。我再退,她再进。直到我的后背撞上了冰冷的墙壁。
"回答我。"她歪了歪头,那个动作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像是人偶的关节在转动,"你是来娶我的吗?"
我张了张嘴——然后看到了让我灵魂出窍的一幕。
她的脸开始变了。
皮肤像是蜡烛一样在熔化,五官在拉伸、扭曲,变形。美丽的容颜在几秒钟之内崩解殆尽,露出底下的另一张面孔——鹰钩鼻,凹陷的眼窝,布满褶皱的灰色皮肤。白色的睡袍变成了黑色的斗篷,整个人从一个美丽的少女变成了一个可怕的女巫。
她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顶在我的额头上。那根手指冰得像一截铁钉。
"快些回答我——你娶还是不娶?"
我的背贴着墙壁,全身都在发抖,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冷汗从额头滑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我几乎睁不开眼。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死在这个鬼地方的时候——
"不用怕。"
学姐的声音。
从哪里传来的我不知道,但那个声音就像一根线,把我快要坠入深渊的意识一把拽住了。
"这是在你的梦境中。"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它吓不到你的。勇敢些。"
我深吸一口气。
"这是在做梦。"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嗓子里挤了出来,沙哑,颤抖,但确确实实说出了这句话。
然后我双手用力往前一推——
女巫的身体轻得不像话,被我推得踉跄后退了好几步。她尖叫了一声,那声音像指甲划过黑板,但我已经顾不上了——
跑。
我冲出房间,在走廊里拼了命地跑。城堡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两侧的油画在我的速度下变成了模糊的色块。脚步声、喘息声、还有身后不知道是不是追来了的风声,全部混在一起——
穿过荆棘的通道。蓝色的草地。然后是森林边缘的开阔地——前方有一栋小房子,木质结构,烟囱里冒着白烟,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
我跑了过去,趴在窗户上往里看。
三只熊。
对,三只熊正在厨房里忙活着,围着一口大铁锅,锅里冒着香喷喷的油烟。它们穿着围裙,戴着厨师帽,动作笨拙但认真——一只在切土豆,一只在搅拌面糊,最小的那只站在凳子上负责把切好的东西往锅里丢。
它们也看到了我。
三只毛茸茸的圆脑袋同时转了过来,六只黑豆一样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然后最大的那只咧嘴一笑——熊也会笑?——嗓音粗重地喊道:"朋友!进来喝杯茶!"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很暖和,壁炉里烧着火,空气中弥漫着面粉和油炸食物的香气。三只熊把我按在餐桌前坐下,桌上摆着一套精美的陶瓷餐具,碗碟上都绘着蓝色紫罗兰的花纹。
最小的熊给我倒了一杯热茶,两只短粗的胳膊举着茶壶,歪歪斜斜地倒——洒了一大半在桌上。
"嘿嘿,看你不错。"中间那只熊凑过来,憨态可掬地对我挤了挤眼睛,"我准备把金发美女介绍给你!"
???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身穿粉红色连衣裙的金发女孩从内屋走了出来。
怎么说呢——确实漂亮。金色的卷发披肩,五官精致到有几分不真实,身材纤细窈窕。但她脸上的表情完全谈不上友好,一双蓝色的眼睛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遍,嘴角撇了撇。
"就是他吗?"她看向三只熊。
三只熊使劲点头,表情真诚又期待,那模样像是在展示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
金发美女哼了一声:"真是浪费我的时间。"
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我站起来,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
反应很快——金发美女猛地回头,脸上的不屑变成了怒气:"放开!"
"你太没礼貌了。"我也来了脾气,"好歹说句话再走吧。"
"礼貌?"她扬起下巴,嗤笑了一声,"你也配?"
这句话像是按了什么开关。
我感觉到身后的温度在急剧下降。转过头——三只熊不再憨态可掬了。它们站起身来,体型在膨胀,眼睛里的光从温和的黑色变成了炽红色,嘴里的牙齿开始变长、变尖,低沉的咆哮从喉咙深处传出来——
"告辞!"
我松开金发美女的手,撒腿就跑。
后面传来桌椅翻倒的巨响和三声熊吼。我冲出木屋,跑进蓝色的树林,不知道跑了多久——
脚下突然空了。
地面消失了。
我的身体失去所有支撑,在某种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急速坠落——
耳边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
越来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