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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05 23:49:27

坠落停止了。

不是撞到了地面那种停止——更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速度、风声、恐惧,在一瞬间全部归零。

然后是光。

刺目的、温暖的、从上方倾泻下来的光。

我猛地坐了起来。

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肋骨,后背全是汗,衬衫贴在皮肤上的黏腻感让我一阵反胃。我大口喘着气,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

床单。

我的床单。

我转头,看到了我卧室的窗帘、我的衣柜、我桌上那个用了三年的台灯。窗外是傍晚的天空,最后一点夕阳正从楼群之间撤退,把墙壁染成浅橘色。

"原来是梦……"我把手按在胸口上,感受着心跳一点一点地慢下来。

等等。

我愣了一下。我不是在学姐那个躺椅上吗?怎么回到自己家了?

蓝色森林、城堡、女巫、三只熊——那些画面还残留在脑海里,清晰得不像梦,但又确确实实已经结束了。学姐说是进入了我的潜意识……那现在呢?我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

母亲推开了房门,探进来半个脑袋。她穿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显然是正在厨房忙活。

"没事。"我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做了个奇怪的梦。"

"那你赶紧起来吧,大家都在等你吃饭呢!"

大家?

我换了件干爽的T恤,走出房间来到客厅——然后立即有种想掉头跑回去的冲动。

客厅里坐满了人。大伯、二姑、三姨、表姐、表嫂、堂妹……能来的亲戚好像全来了,茶几上摆满了瓜子花生和水果,电视开着但没人看,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

我身上。

"呀,小谢出来了!"二姑第一个开口,热情得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来来来,坐这儿!"

我还没坐稳,轰炸就开始了。

"王谢从小就品学兼优,今年大学毕业后顺利考上了公职,真是太让人省心了!"——这是三姨,她每次见我的开场白都是这句话的变体,像是存了个模板。

"有女朋友了吗?"——大伯,直球选手,从不绕弯。

"姑妈给你介绍一个!我同事家的闺女,长得可漂亮了——"

"接下来就是赶紧结婚生子,给你爸妈生个大胖孙子!"

"不会太木讷了吧?之前总想着学习,身边要是有合适的人要抓紧追!"

"现在年轻人都晚婚,但也不能太晚,二十五六岁刚刚好——"

你一句我一句,像是机关枪扫射,子弹从四面八方飞过来,我连躲的空间都没有。每一句话都以"关心"为名义,每一句话都在告诉我:你的人生应该照着我们的模板走。

我坐在沙发上,感觉自己像个靶子。

余光瞟到母亲站在餐桌旁,一边摆碗筷一边盯着我。那眼神我太熟悉了——不是生气,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期待、焦虑、"你怎么还不开口附和大家"的催促,以及埋在最深处的那一点点……失望。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应付,但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叮咚——

门铃。

救命的门铃。

我像弹簧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我去开门!"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了门——

然后愣住了。

学姐站在门外。

她穿着一身正式的打扮——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衬衫,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那对纤细的耳坠。和昨天在月桂星社那副吊带短裤的居家造型判若两人——此刻的她看起来像某个大公司的高管,气场强到站在我家门口都自带打光。

"学姐?"我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

她微微勾起嘴角,弯腰凑近我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我来救你啦。"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那种"看见你被围猎觉得很好笑但还是来帮你了"的笑意。

然后她不等我反应,径直侧身从我旁边挤了进来。

我跟在后面,一头雾水。

学姐走到客厅中央,在所有亲戚的目光注视下站定。她的出现让原本嘈杂的客厅安静了两秒——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突然出现在家庭聚会上,每个人都在用目光打量她、评估她。

母亲的目光尤其复杂。我能读出她脸上的信息:"这是谁?""你交女朋友了?""长得倒是不错""什么来路?"——大概用了一秒钟就把这些想法过了一遍。

学姐站在那里,坦然地承受着所有人的审视,表情淡定得像在自己家。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晰到整个客厅都听得见:

"王谢有事情要向你们宣布。"

全场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从学姐身上转移到了我身上。

我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住了。大脑飞速运转——什么事情?我有什么事情要宣布?我看向学姐,眼神里写满了"你在搞什么"。

学姐轻轻偏过头来,靠近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精油香气,耳畔感受到她呼出的温热气息——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话:

"把你一直想对家人说的话都讲出来吧。"

那声音很轻,但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我一直想说的话。

那是什么?

一个月来的噩梦,蓝色森林的恐惧,被追赶的窒息感,无处可逃的绝望——

那些梦里反复出现的场景,紫色贵妇的逼问"你娶还是不娶",金发美女的嗤笑"你也配",三只熊从温和到暴怒的变脸——

全都是同一件事。

是选择。

是我没有选择的勇气。

我二十二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做过一个决定。读什么学校是父母选的,考什么专业是亲戚建议的,工作是全家人商量好的,就连要不要去相亲都不是我说了算——

我活了二十二年,一直在过别人为我规划好的人生。

而我连说一句"我不想这样"的勇气都没有。

这就是噩梦的来源。

这就是蓝色森林里追着我跑的那些东西——不是什么妖魔鬼怪,是我自己的懦弱和压抑。

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走到客厅中央,站在所有亲人面前。

"一直以来,"我开口了,声音有一点颤,但比我想象的稳,"我非常感谢各位亲人的关心。感谢大家在我成长的过程中,给予的指导和帮助。尤其是我妈——"我看向母亲,她的表情已经从疑惑变成了紧张,"您辛苦了。"

我停了一下。

"但是我想说——我长大了。"

客厅很安静。

"我不是小孩子了。上个月我完成了学业,现在已经步入了社会。我有我自己的想法,有我自己想走的路。我希望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大家能尊重我的意见,让我自己去规划自己的人生。"

我的声音越来越稳。

"相亲的事情,不需要帮我安排。结婚的时间,我自己来决定。我知道大家是出于关心,但是——我有我的选择。"

"谢谢大家。"

最后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感觉全身有种说不出的轻。像是压了很久的一块巨石终于从胸口被搬走了,空气涌进来,呼吸前所未有的畅快。

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大伯第一个鼓起了掌。接着是三姨,是表姐,是堂妹——掌声一个接一个地响起来,由稀到密,最后充满了整个客厅。

我看向母亲。

她站在餐桌旁,围裙还系着,双手揪着围裙的边角。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然后——她笑了,眼圈红红的,但确实是在笑。

那种笑里有一点点苦涩,更多的是释然。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视线开始模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使劲眨了眨眼,想把眼前的画面看清楚——母亲的笑、亲戚的掌声、学姐站在门口靠着墙看着我的那个淡定的表情——

但所有的画面都在模糊。

在溶解。

在消散。

---

"咔嗒。"

一声清脆的响指。

我的意识像是被人从水底一把捞了上来。

我睁开眼。

躺椅。暖黄色的灯。淡淡的精油香气。

学姐的办公室。

我猛地坐起来,四下张望了一圈——墙上的挂画、角落里的小提琴盒、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冰美式。一切都还在原位。

学姐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只手托着脸颊——她的招牌思考姿势——另一只手里捏着刚才打响指的那两根手指。她看着我,表情平静。

"学姐……刚才都是梦?"我的嗓子有点干。

"你的噩梦解除了。"她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站起来给我续了一杯水。

我接过水杯,灌了一大口,凉水从喉咙滑下去,终于有了一点真实感。

"但是……那些画面太真实了。"我回想着刚才的一切——客厅、亲戚、母亲的眼泪、我说出的那些话,"感觉比真的还真。"

"梦境本来就比现实更诚实。"学姐回到她的椅子上坐下,翘着腿,语气像在讲课,"你在现实中不敢面对的东西,在梦里会用各种方式反复找上你——直到你面对它为止。"

"所以蓝色森林里追我的那些东西……"

"是你自己的压抑。"她打断了我,"被追的恐惧、无处可逃的窒息感——不是外部世界在威胁你,是你自己在逃跑。你一直在逃避做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你已经做出来了。"学姐微微一笑,"在梦里。"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得对。那些话——"我长大了""让我自己决定""我有我的选择"——不是学姐教我说的,是我自己想说的。一直想说但一直不敢说的。

"我该如何做呢?"我问。

"梦里你已经做出了选择。"学姐站起身来,走到写字台前收拾她的东西,用一种"这件事已经结束了"的语气说道,"现实中照着做就好了。"

---

从月桂星社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夏天的夜风带着一点点热气拂过脸颊,路灯把人行道照得昏黄,有蝉鸣从远处的树丛里传来。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把刚才在梦里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反复过了好几遍。

每过一遍,心里就多了一点确定。

回到家的时候,父母正坐在客厅看电视。母亲见我回来了,招呼我去吃晚饭,说给我留了菜。

我没有去厨房,而是走到沙发前面,站定。

"爸,妈。"

母亲从电视上收回目光看向我,父亲也从手机上抬起头来。

"我想和你们说几件事。"

我把准备好的话说了出来——拒绝相亲、明天就从家里搬出去住、以后的事情自己做主。措辞比梦里简洁了很多,没有那种演讲式的激昂,就是平平静静地、一字一句地把自己的决定摆到了桌面上。

父亲没什么反应,只是"嗯"了一声,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母亲的反应比我预想的平静——或者说,是在短暂的惊讶之后选择了平静。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然后叹了口气:"你一个人在外面能照顾好自己吗?"

"能。"

她看了我好几秒。

"那你去吧。"

就这样。没有吵架,没有痛哭,没有电视剧里那种鸡飞狗跳的桥段。就是一个母亲看着自己的孩子,承认了他长大这个事实。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

没有蓝色森林,没有追逐,没有坠落。只有一片平静的、深沉的黑暗,像是终于可以安心地沉入海底,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逃。

从这天开始,我再也没有做过那个噩梦。

---

夜。

游走在漆黑的长廊里,没有尽头。

划开一根火柴,点燃只剩半截的白色蜡烛。微弱的烛光颤巍巍地照出墙壁上的轮廓——一幅幅油画,色调晦暗,画面看不清楚,像是被人用黑纱蒙了一层。

火苗在风中摇曳。不知道哪里来的风,因为这走廊连窗户都没有。

突然一个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

不是人的声音。

像是疾风穿过空旷的森林时发出的哀鸣,又像是某种动物在深夜里受了伤后的低嚎,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狭窄的走廊里来回反弹。

让人不寒而栗。

蜡烛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然后——灭了。

黑暗。

彻底的黑暗。

---

"小王,这是你的行李箱?"

第二天上班,梦姝姐看着我脚边那只二十四寸的旧皮箱,表情有点微妙。

"是的。"我把皮箱往工位底下塞了塞,"我从家里搬出来了,在没有租到合适的房子之前,打算在单位将就一段日子。"

"将就?"梦姝姐皱了皱眉,"下班以后单位空调就停了,七月份的天气,你待在这能热死。"

这个……我还真没考虑到。

"你打算睡哪儿?地板上铺个凉席?"

"我可以睡办公桌上……"

梦姝姐用一种"你是不是对自己的生存条件没有概念"的眼神看了我三秒钟,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睛一亮。

"我给你介绍个合租吧!价格合适,离单位也不远。"

"真的吗?"我眼前一亮。

梦姝姐从手机里翻出了一个地址发给我:"下班直接去就行,对方已经打过招呼了。"

我点开一看——呼伦贝尔路271号。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地址给了我一种隐约的既视感。

---

下班后我拖着皮箱找了过去。

呼伦贝尔路271号是一栋商住两用的大楼,外观比我想象的新很多——至少外墙涂料还是完整的。一楼和二楼是公建,门面挂着药房、便利店、少儿英语培训之类的招牌。

我正在门牌号之间来回踅摸着找目标地址,就看到一辆搬家公司的货车停在一个没有挂牌的公建门前,两个工人正在从车斗里往下搬东西——一张黑檀木桌子、几个纸箱、一个小提琴盒……

等等。

小提琴盒?

一个身影从公建里走了出来,冲搬家工人指了指方向,然后——她的目光扫到了我。

黑色的无袖上衣,灰色运动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即使是这种搬家打杂的状态,她的长相和气场依然让人移不开眼。

"学姐?!"

薛凝娇叉着腰看着我,嘴角勾出那个熟悉的弧度:"都等你半天了。快过来帮忙。"

"你在等——你怎么知道我会——"我脑子里有一万个问号在排队。

"废话少说。"她朝我扬了扬下巴,"先把东西搬进来,箱子那几个轻的你来。"

我愣了一秒,然后乖乖地放下自己的皮箱,过去帮忙搬东西。

在搬运的过程中我大概搞清楚了状况——学姐新租了这个公建当办公室兼住所,上下两层大概两百平,一层做占卜工作室,二层住人。而我收到的那个"合租信息",显然就是她通过梦姝姐传给我的。

等所有东西都搬完,搬家工人走了之后,学姐带我上了二楼。

走廊尽头是她的卧室,门半掩着,里面似乎已经布置了大半。她走过自己的卧室门,继续往前走了两步,推开了另一扇门——

一间空荡荡的房间。大概十几平米,有一扇朝南的窗户,阳光正好从窗户洒进来打在木地板上。墙壁干净,天花板完整,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这是你的房间。"学姐靠在门框上说。

我惊讶地看着她:"梦姝姐说的合租人是你?"

她轻轻点了下头,然后话锋一转,语速变快了:"租金每月两千,都是校友关系所以不搞押一付三的那套,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转给我就行。"

"哦好——"

"对了。"她不等我把话说完,紧接着补上一句,"昨天的占卜费用你还没有支付呢。你不会以为是梦姝的朋友就可以免单吧,我可没说过这种话。"

"没有的,"我赶紧摆手,"昨天走得匆忙,还没来得及问您费用——"

"一次一万。"

嗯?

"普通占卜,一次一万元人民币。"学姐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像在报菜价。

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一万块。我一个月到手四千出头。

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裤兜里的手机,又默默地缩了回来。

"很贵吗?"学姐歪了歪头看着我,嘴角那抹弧度明显在扩大——她在享受我这个表情。

"学姐……我能分期付款吗?"

"可以呀。"她耸了耸肩,"不过你想想——工资四千,房租两千,剩下两千还要吃饭、交通、手机话费,分期的话……大概得分到明年了。"

她说得对。我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结论是:我连分期的资格都有点悬。

"或者,"学姐话锋一转,从门框上直起身来,看着我的眼神像是猎人看到了自投罗网的猎物,"你给我做兼职。"

"兼职?"

"每天上班的空闲时间和下班之后,帮我跑跑腿、查查资料、整理整理东西。另外嘛——"她掰着手指头数,"打扫办公室和我的卧室、洗衣服、拖地、买菜买水果,偶尔做做饭什么的。用工时来抵扣占卜费。"

我:"……"

这不就是保姆吗?

"怎么,"学姐微微俯身,那双上挑的眼睛在近距离看有种莫名的压迫感,"你以为你还有商量的余地?要么做兼职慢慢还,要么——现在,立刻,马上,把一万块转给我。"

我看着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来的手机——微信收款码的界面已经打开了,屏幕上那个数字"10000.00"在发着光。

"……我选兼职。"

学姐满意地收回手机,嘴角的弧度到达了今天的峰值。

"欢迎加入月桂星社。"她说,"学徒。"

然后她转身走向自己的卧室,背影里带着一股得逞的愉悦。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学徒没有工资的哦。"

门"啪"的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属于我的新房间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王谢,你今天做出了你人生中第一个重要的选择。

然后紧接着,你就被一个女人套路了。

行吧。

至少噩梦不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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