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潮生是被一巴掌扇醒的。
不对。是半巴掌。准确地说是掌心刮过右脸，力道没收住，尾劲撞在左耳上，嗡——像有人往他脑袋里塞了只蜜蜂，还是喝了假酒的那种。
他睁开眼睛。
天是灰的，沙是黄的，风是烫的。嘴里全是土，后槽牙硌着一粒不知道什么东西，他用舌尖顶了顶，咯吱一声，没敢咽。
然后他看见面前站着一个……人？不太像。
三米多高，两条腿直立，皮肤青灰，像冻过头的茄子，浑身上下就围了块兽皮，肌肉虬结得像健身房海报P图拉过头。它手里拎着根骨棒，棒子上还挂着点红白相间的玩意儿——徐潮生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不看了。
「你，」那东西开口了，舌头很大，说话像含着半块砖，「醒了？」
徐潮生眨了眨眼。
他记得上一秒自己还在出租屋里改PPT，甲方发来第十七版修改意见，标题叫《最终版（再改是狗）》，他回复「汪」，然后电脑屏幕白光一闪，再然后——就这儿了。
穿越了。
穿越了。
他花了三秒钟消化这个事实，第四秒开始复盘穿越前的最后一个动作：他右手边放着一杯没喝完的速溶咖啡，左手边是半包辣条，屏幕上是甲方第十七版意见。如果穿越有召唤条件，那召唤他的是咖啡因、辣条还是甲方的怨念？
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这个三米高、拎骨棒、明显不是人类的玩意儿，正盯着他，等一个答复。
「醒了。」徐潮生说。声音比他想象中稳，可能是因为嗓子眼里那粒砂磨着声带，疼得他懒得害怕。
骨棒巨人——他暂时这么叫它——凑近了一点。腥味扑面而来，像一百条咸鱼在桑拿房里蒸了三天三夜。它歪着头打量他，骨棒在手里掂了掂。
「你，不跑？」
徐潮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脚都在，没绑，地上是沙，三米外是悬崖，悬崖下面是更黄的沙。跑哪去？跳崖？这高度摔不死，顶多摔成半身不遂，然后被它捡回来炖汤。
「跑什么，」他说，「你这地儿风景不错。」
骨棒巨人愣了一秒。
「风……景？」
「你看那边，」徐潮生抬手指向远处——其实他也不知道远处有什么，反正全是沙，指哪都一样，「那个沙丘的弧度，像不像一个躺着的……呃，巨人的侧脸？你天天住这儿没发现？审美得跟上啊兄弟。」
他说「兄弟」的时候，舌头打了个结。因为对面这东西怎么看都不像能称兄道弟的物种。但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
骨棒巨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沉默了三秒。
然后它把骨棒放下了。
是真的放下了。杵在地上，两只手撑着棒头，像老农拄着锄头歇脚。它眯起眼，重新看向徐潮生指的那个方向，喉管里发出一串含混的咕噜声。
「……像。」
「像吧！」徐潮生一拍大腿，趁热打铁，「而且你看沙丘底下那道阴影，光线斜射的时候会拉长，像不像一条盘着的……蟒蛇？你每天日出日落时候观察过没？」
骨棒巨人又看了三秒。
「没。」
「暴殄天物，」徐潮生摇头，语气沉痛得像他初中美术老师看见学生把颜料挤在调色盘上却不调，「暴殄天物啊。你天天守着这片景观，居然从来没认真看过。你知道外面多少人花几千块钱机票就为了看这种自然奇观？你这——你这就叫身在福中不知福。」
骨棒巨人没说话。它的眼神从疑惑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有点像一个人走进美术馆，本来准备砸场子，结果被一幅画震住了。
徐潮生趁它愣神的功夫，不动声色地往左边挪了半步。悬崖边有个斜坡，坡度目测45°，滑下去能躲进一片乱石堆。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路线：滑降三秒，落地翻滚，藏进最大那块石头后面，趁它绕过来找人的时候反向绕到它背后——
「你，」骨棒巨人突然转过脸，「叫什么？」
徐潮生脚下一顿。
「徐潮生。」
「徐……潮……生。」它一个字一个字地嚼，像是在品尝这名字的滋味。然后它点了下头，把骨棒重新扛回肩上。
徐潮生的心提起来了。
但骨棒巨人没抡下来。它只是扛着棒子，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走了三步，回头看他一眼。
「跟上。」
「……啊？」
「你说得对，」骨棒巨人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我该看看。日出。」
徐潮生站在原地，花了五秒钟处理这条信息。
然后他跟上去了。
不是因为听话。是因为那根骨棒在巨人肩上晃悠的时候，棒头那点红白相间的东西掉下来一小块，落在沙地上。徐潮生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
是一块没啃干净的……辣条包装纸。
他认得的。卫龙。经典款。
——上一秒还在质问「你是不是把我当口粮」的远古凶兽，下一秒因为你夸了它家门口的沙丘像个侧脸，就扛着骨棒邀请你一起看日出。
而且它嘴里还有辣条味儿。
徐潮生走在巨人身后，影子被夕阳拖得老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和巨人的脚印并排延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破系统，到底什么时候弹出来？
没有。
连个加载中的圈圈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把嘴里的砂咽了，跟上那个三米高的青灰背影，往沙漠更深的地方走去。
沙丘上，两道影子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扛着骨棒，矮的那个揣着一肚子槽，谁都没再说话。
但天边的颜色，正从灰黄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浓稠的橘红，像有人把一整瓶辣条油倒进了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