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了。
徐潮生跟着那个三米高的青灰背影走了大概四十分钟——他数了步子,两千三百多步,每一步长度比他的短一半多,所以实际距离不好说,总之是往沙丘深处又扎了很远。
风小了。温度掉得比甲方翻脸还快。
他缩了缩脖子,T恤外面就一件薄外套,穿过来的时候还踩着一双拖鞋。凉拖。左脚后跟磨出个泡,走路一崴一崴的,骨棒巨人没回头看过他一眼。
「我说,」徐潮生开口,「咱们这是往哪儿走?」
巨人没停步,声音从前面飘过来,闷得跟隔了层棉被似的:「窝。」
「窝?」
「……家。」
徐潮生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两步追上去。「你把我往家带?你不怕我给你家地址发网上去?」
巨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网是什么?
徐潮生看懂了,闭嘴了。这个世界可能连电都没有。辣条包装纸是孤证,不能推出「有网」这个结论。
又走了十分钟左右,沙丘侧面出现了一个洞。
说是洞,不如说是裂缝,沙岩被风蚀出来的不规则缺口,高约两米,宽窄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巨人侧着肩膀蹭进去的时候,石壁上刮下一层沙粉,簌簌落在徐潮生头上。
他拍了拍头发,跟进去。
里面比外面暖和。虽然还是土腥味,但不带风沙,至少呼吸时嗓子不磨了。洞不大,目测二十来平,地面是压实的硬沙,角落堆着几块兽皮,一块磨得发亮的石头当桌子,桌上——
徐潮生瞳孔一缩。
桌上放着半包辣条。
不是包装纸。是半包。封口被什么东西撕开的,口子歪歪扭扭,里面的红色棍状物还剩四五根,干巴巴地蜷在透明塑料袋里,像一群躺平的蚯蚓。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巨人。
巨人正在把骨棒靠墙放好,然后蹲下来——蹲下来也比他站着高——从兽皮堆里翻出什么东西,往地上一丢。
咚。
一只沙鼠,半死不活的,四肢抽搐。
「吃。」巨人说。
徐潮生看看沙鼠,看看辣条,再看看沙鼠。
「那个,」他指了指桌上,「那个红色的东西,你从哪弄的?」
巨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又转回来,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它的脸本来就青灰得像水泥预制板,喜怒哀乐全靠眉毛——如果那两条粗硬的凸起算眉毛的话——的倾斜角度来表达。此刻,那两条凸起平着,是「这问题不重要」的意思。
「捡的。」
「在哪捡的?」
「沙里。」
「什么时候?」
巨人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检索记忆。「……三个月亮前。」
三个月亮。徐潮生没敢问一个月亮是多长时间周期,但辣条保质期一般九到十二个月,三个月亮如果是三个月,那还能吃。如果是三年——
他凑近闻了闻。
一股辣条该有的味儿,没哈喇。说明时间不算太久。至少没坏。
他果断把辣条拿起来了。不是吃,是收起来,揣进外套口袋。巨人看着他的动作,两条凸起往下压了压——疑惑。
「你不能吃这个,」徐潮生认真地说,「这是垃圾食品,对你们这种……咳咳,你们这种注重原生膳食的族群不健康。」
巨人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转回去,用一根手指把那只沙鼠往他面前拨了拨。
徐潮生假装没看见。
「那你带我来看日出——」他强行转话题,「——是打算天亮了再放我走?」
巨人蹲在那儿,两个膝盖几乎顶到胸口,姿势看着就憋屈,但它好像习惯了。它把手肘搁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这个动作让它从「三米高凶兽」变成了「大型犬类」。
「不走。」它说。
徐潮生的后脊梁凉了半截。「……不走是几个意思?」
「你说,」巨人偏了偏头,「沙丘像脸。像蛇。别人,不会说。」
「所以?」
「所以,你留下。说。」
徐潮生张了张嘴。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接受这个「吉祥物式人质」的身份,靠每天给凶兽讲解地貌景观苟活。第二,想办法跑。但问题是,跑出去能去哪?这个世界的规则他一无所知,而且手无寸铁,穿拖鞋。
他选了第三个选项:反向输出。
「我可以留下,」他说,「但你不能关着我。你得让我出去走走,看看周围,要不然我怎么发现更多好看的东西说给你听?你的窝附近方圆五百米你得让我自由活动。」
巨人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看着他。那个眼神有一种很原始的、捕食者在衡量「这话值不值得信」的专注度。徐潮生没躲,直面它。
「好。」巨人说。「但你不能跑。你跑,我追。你跑不过我。」
徐潮生点头。
他信。拖鞋和四十分钟两三千步的脚程,他跑不过。
然后巨人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脑袋差点撞上洞顶——转身走到洞口往外看了眼,又缩回来,蹲回原地。
「天快亮。」它说。
徐潮生这才意识到它要兑现「看日出」这回事了。他们进了洞之后,外面又过了一段时间,现在应该是黎明前最黑的时候。他靠着洞壁坐下来,沙地硌着尾椎骨,不舒服,但他没力气挑了。
三米高的巨人蹲在洞口,背对着他,像个石墩子。
洞外,天边还是黑的,但黑得不均匀了。最底下透着一线灰蓝色的光,慢慢往上渗,渗得很慢,像墨汁里滴了一滴水。
徐潮生盯着那条灰蓝色的线,脑子里在想别的事。他在想那个系统。没弹出来。依旧没弹出来。但辣条出现了,这就意味着这个世界至少有一个「入口」存在过,那个入口可能送来了辣条,也可能送来了人。如果送来了人,那人在哪?
他刚要开口问——
巨人突然动了。
它站起来,两步跨出洞口,面朝东方。巨大的青灰色身躯堵住了半个洞口,徐潮生只能从它手臂和腰胯之间的缝隙看到外面。
天边开始亮。
先是灰蓝变成浅蓝,浅蓝底下洇出一层橘,橘色慢慢扩大,像谁把一管颜料挤开,又拿手指抹匀了。沙丘的轮廓从黑暗中浮出来,先是黑色的剪影,然后被光烧成赭红,最后变成暖金色,一层一层地翻着细碎的亮片——那是沙粒的反光。
确实美。徐潮生不得不承认。这沙丘的弧度、连绵的起伏、风在上面刻出的纹理,都很像画。
但巨人不是在看这个。
巨人在看天。
具体地说,是在看日出过程中从沙丘背面升起来的那道光柱——不是阳光。阳光是散的、铺开的、笼罩一切的。但那道光柱是聚的、直的、从沙丘某一点射向天空的,像一面镜子反光,但比镜子更锐,边缘干净得像刀切过。
光柱出现了大概五秒钟,然后随着太阳的完全升起消失在晨光里。
巨人从头到尾一动不动,胸腔里发出一种很低的、持续的震动,像某种动物的呼噜声,但频率更沉,徐潮生隔着好几米都能感觉到地面在跟着抖。
「……那是什么?」徐潮生问。
巨人没回答。它慢慢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两条凸起往上抬着,眼睛——徐潮生第一次看清它的眼睛——是浅棕色的,瞳孔是竖的,像猫,但那里面有一种情绪他认得。
虔诚。
「你,」巨人看着他,声音比之前更沉,沉到几乎不像在说话,「是来指路的。」
徐潮生脑子里转了三圈,说:「什么路?」
巨人走进洞来,蹲下,用一根手指——小心地、没碰到他——指向他口袋的方向。那半包辣条鼓起来一个小包。
「那个,」它说,「和那个一起的,还有一个人。那个人也指过。」
徐潮生心沉了一下。
「那个人……后来呢?」
巨人垂下眼皮,两条凸起从抬高变成平放,又变成微微下压。
「他指到一半,不说了。他说他想家。」
「然后?」
「然后,」巨人抬起眼皮看他,浅棕色的竖瞳里没什么情绪,「他自己走到那道光里去了。没回来。」
洞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沙漠被晒成白花花的一片,光柱消失了。但徐潮生知道它明天还会出现在同一个位置。巨人把他带来,就是为了让他看到那道光。
不是看日出。
是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