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三个小时。徐潮生把方圆五百米走完了。
从洞穴口往东,沙丘上一个转弯,他看见了新的东西——脚印。不是巨人的,巨人的脚趾印宽得像铁锹头。这串脚印窄得多,鞋底纹路清晰,是运动鞋。尺码不大,37左右。
不止一串。他绕着沙丘背面走了半圈,数出来至少六组不同的鞋印。两组运动鞋、一组板鞋、一组光脚(脚趾印浅,体重轻)、两组看不太清,被风抹掉一半。
活的。至少昨天还是活的。
他蹲下来摸了摸其中一组最清晰的脚印,边缘还硬,没被风完全吹散。大概五个小时前踩的,日出前后。
徐潮生站起来,眯着眼往脚印延伸的方向看。那边是沙丘的迎风面,风把沙子堆成一道隆起的脊线,脊线过去,视野被挡住了。他犹豫了三秒,迈开步子往上爬。
沙坡软,拖鞋陷进去半掌深,每走两步要拔一次脚。他爬到脊线顶端的时候,膝盖以下全是沙子,脚后跟那个水泡磨破了,疼得他嘶了口气。
但脊线另一边的景象让他忘了疼。
凹地。一个天然的沙窝子,被四面的沙丘围成一个浅碗状,底部比周围矮了快十米。碗底——
有人在动。
准确地说,是六个人。挤在碗底最中间的那块硬地上,围成一圈,肩碰肩,像一群被寒潮冻在一起的企鹅。徐潮生趴下来,把身子压在沙脊的背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往下看。
六个人,四男两女,都穿着差不多的衣服——深色外套、运动裤、有拉链的口袋、带挂绳的脖子——像是某个统一配发的校服。没有标志,看不出哪个学校。但最显眼的不是衣服。
是他们的动作。
六个人围成圈,每个人都在用一种很奇怪的方式开口:嘴唇动得很慢,发音拖长,声音压到几乎只有气流的程度,每隔七八秒换一个人说。像在传一句话。但徐潮生听不清内容,距离太远,风是朝他这边吹的,把声音卷走了。
他盯着看了两分钟。然后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六个人里,有四个人手里捏着沙子,一边听一边在掌心搓。搓的方向不一样。有的人顺时针画圈,有的人来回搓直线,有的人在掌心里画格子。
他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词:非语言同步标记。
他是做PPT的,陪甲方开过无数场跨部门对齐会,见过开小差的人用各种方式记私密信息——指甲划桌面、手机备忘录偷打、手腕上的皮筋卷成特定形状。那些习惯性的、不经意的动作,在通讯断掉之后,会变成仅存的语言。
这六个人,正在用沙子和口型传话。而且他们成功了。
因为徐潮生趴在那儿观察的第三分钟,六个人里一个男生突然站起来,转过头,准确无误地看向了沙丘脊线——徐潮生趴的位置。
两人隔着近三十米、十米的高度差、一层软沙对视了两秒。
然后那个男生朝凹地边缘走了几步,抬头喊了一句——这次声音放出来了,是正常音量,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破音:
「上面有人是吗?活的?」
徐潮生趴着没动。
他脑子里在高速运转。陌生人,六人组,统一服装,系统性的沟通方式。这个世界除了他和前一人,还有别人。而且不止一个,是群组进入的。
「……活的,」他最后还是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沙丘凹地拢音,底下听得清楚,「你们是哪个学校的?」
底下炸了。
五个人同时站起来,两个女生互相抓住手腕,一个男生蹲下去又站起来,还有一个——刚才喊话的那个——往前冲了两步,然后猛地刹住,抬头死盯着徐潮生,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喘:
「一中的。你也是?你穿的不是校服。」
「我走散了。」徐潮生说。不算谎,他确实走散了,只是散的方式不太一样。
「下来!快下来!」那个男生朝他招手,动作大得胳膊都快脱臼了,「我们才刚对上信号,这边安全——暂时安全——你先下来!」
徐潮生看了看身后。巨人的洞穴在另一个方向,这个距离巨人应该看不到他,但他不确定巨人的嗅觉范围。又看了看凹地底下。六个同龄人,有组织、有暗号、有基本的合作能力。
他做了一秒决定,从沙脊上滑了下去。
滑到底用了四秒,屁股在沙面上磨出一道长长的沟。他站起来拍裤子的时候,六个人已经围过来了。近距离看,他们年纪比他小。不是高中就是大一。脸上全是灰,嘴唇干得裂了口子,但眼睛亮,那种「终于见到活人同伴」的亮度。
「你叫什么?」第一个开口的是那个刚才喊话的男生,短发,国字脸,校服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来的手腕上绑着一根红色的细绳,「我叫赵麟。他们五个——」
他偏了偏头,旁边五个人各自点点头,没等介绍就抢着说话:
「周然。」
「宁檬。柠檬的柠。」
「陈——」
「别挨个报了,」徐潮生打断,他不确定巨人什么时候开始找他,「你们刚才在干什么?那个口型加搓沙子,是怎么回事?」
赵麟看了他一眼,然后侧过身,指了指凹地中心的地面。沙面上有一片被手掌抹平的区域,上面画着几道线和箭头,旁边散落着沙粒堆成的小标记。像一张简陋的地图。
「我们也是今天凌晨才凑到一起的,」赵麟说,「最先醒的是周然,他落地的地方在那边——」他指向凹地东侧,「——然后他发现说话传不远,风一大声音就没了。他就开始试别的方式。」
周然在旁边接过话。是个瘦高个,眼镜腿断了一边用胶布缠着:「我试了吹口哨,太短,信息量不够。试了敲石头,声音闷,传不远。最后发现——你看见我们搓沙子了吧?」
徐潮生点头。
「是这样,」周然蹲下来,伸手抓了把干沙,让它从指缝里漏下去,「沙子落地的声音,在凹地里是能传的。你站在凹地边缘往下漏沙子,底下的人能听见。不同的漏法代表不同的意思。我们花了大概——」他看了看赵麟,「——三个小时?把一套简单的编码对出来了。」
「什么编码?」
「方位。」赵麟接过话,「我们六个人里,有一个会看方向——宁檬,她家是搞户外的——她能根据沙丘纹路和风向判断大概的东西南北。剩下的人负责用漏沙子的声音告诉她『我在哪个位置』,她在沙地上画地图。口型是用来细化内容的,比如『这里有水』、『这里有洞』、『这里危险』。」
赵麟说完顿了一下,看了徐潮生一眼。
「你有水吗?」
徐潮生摇头。
六个人里至少有三个人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了一下。
「我们也没有,」赵麟说,「从醒来到现在,没喝过水。所以接下来第一个问题是找水。」
徐潮生站在凹地中央,被六个学生围着,脚底是沙,头顶是正在变毒的太阳。他口袋里有半包辣条,山洞里有巨人,光柱在日出时准时升起。
他有很多信息。但他说不出口——巨人、光柱、辣条、前一人——这些东西说给六个刚凑齐的学生听,对方要么不信,要么崩溃。
「我知道哪里有水,」他说,「但我得先问你们一个问题。」
赵麟皱眉:「什么?」
「你们——六个人,醒来的位置都不一样,你们是怎么确定『走散了』、然后主动往一起凑的?如果你们自己没方向,是怎么找到同伴的?」
六个人互相看了看。
宁檬——那个户外出身的女生——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咬字很硬:「因为我醒的时候,脚边有一张纸条。」
「纸条?」
「嗯。手写的。」宁檬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纸边已经被汗和沙子弄得发软,但字迹还能看清。
徐潮生接过来。
上面写着八个字:
别信沙子,信声音。
落款是一个看不懂的符号。像一个字被拆成了两半,左边是「言」,右边是「成」。
徐潮生盯着那个符号看了五秒。
那是一个「诚」字,左言右成。但写它的人把它从中间劈开了,言在左,成在右,中间空了一个字的间距。
他心里某个地方「咯噔」了一下。
——这个人不仅知道用沙子传话是一种误导手段,还刻意留下了破解密码。他让后来者「信声音」,意味着他试过漏沙子传话、发现有人/有东西在利用沙子传递错误信息。
这个人在他们之前。
活着。且留下了手写线索。
「纸条在哪捡的?」他问宁檬。
「就在我手边。我醒来一睁眼就看见了。所以我觉得这应该不只是巧合——」宁檬看着他,「——你认识写字的人?」
徐潮生没回答。他把纸条还回去,看着面前六张灰扑扑的脸,太阳照在他们头顶上,每个人都在等他说话。
「走,」他说,「我先带你们去找水。路上我再跟你们解释——我解释得清楚的部分。」
他转过身往沙丘脊线的方向走。拖鞋在沙面上踩出两排歪歪扭扭的印子。身后传来六个人跟上的脚步声——有的重有的轻,步调不齐,但方向一致。
他走在前头,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那个「诚」字被劈开的写法,他在一个人的PPT里见过。
他自己的PPT。三年前的旧版本,做「诚信经营」主题的时候,他用过一个视觉化设计——把「诚」字拆成「言」和「成」,中间插入一个对话框的图形。甲方说太抽象,他删了,换成了四个样板间实拍图。
那是他自己的设计。
这地方,有人用他自己三年前废弃的PPT素材,给他留了一张纸条。
而那个人,大概率就是走进光柱里没回来的那个「前一人」。
太阳又升高了一点。沙丘开始烫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