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潮生带着六个人走了四十分钟。
准确地说，是宁檬带路。她根据沙丘纹路和风向判断，说凹地西北方向地势持续走低，「低处容易集水，至少能挖到湿沙」。
赵麟走在队伍中间，周然走在最后面，剩下的三个人——陈、刘、还有一个没来得及报名的——夹在中间。徐潮生走在宁檬旁边，保持半步的距离。
他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扫周围。
沙丘起伏的幅度在变小。地面从纯粹的软沙变成混着碎石的硬沙，颜色从明黄变成土黄再变成浅灰。植被出现了——一丛一丛的矮草，比筷子短，叶片卷成针状，戳在沙面裂缝里。
「这边有人来过，」宁檬蹲下来，手指碰了碰一丛矮草的根部，「草被拔过。不是风拔的，是手拔的，断口有指甲印。」
赵麟凑过来看了一眼：「多久前？」
「……昨天？」宁檬把手掌贴在地面上，停了两秒，「根还润着，没干透。」
六个人互相交换眼神，没说话。徐潮生也没说话，但他心里记了一笔：有人在他们之前走过这条路，而且不止一天前。可能是前一人，可能是其他穿越者。
宁檬站起来继续走，方向没有偏。
又过了大概十五分钟，碎石越来越多，沙越来越少。脚踩上去的声音从「噗」变成了「咔」。拖鞋的薄底几乎没什么保护，徐潮生能感觉到石子的棱角透过鞋底硌着脚掌。
然后他闻到了味道。
湿气。一股很淡的、混合着腐殖质的潮气，从前方一片矮崖的方向飘过来。他还没开口，宁檬已经加快了步子。
矮崖不高，两米左右，是一层灰白色的砂岩，表面被风蚀出蜂窝状的小孔。崖壁根部有一道裂缝，宽度能容一个人蹲着挤进去。裂缝口的地面颜色明显比其他地方深，深灰接近黑色，表面长着一层薄薄的苔藓。
「水，」宁檬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是肯定的，「后面有水源。裂缝是通风口，湿气从里面往外抽的。」
赵麟已经蹲下来，脸凑近裂缝口往里看。里面很黑，看不清深浅。他从地上捡了块小石子扔进去——等了大概两秒，听到一声闷响，然后是滚动的声音，滚了几下停了。
「不深，」他说，「也就两三米，底下是硬的。」
「我进去，」徐潮生说。
赵麟转头看他：「你？你穿拖鞋。」
「我比你瘦。」徐潮生说的是实话，赵麟国字脸宽肩膀，蹲着挤裂缝已经够呛，真要钻进去肯定卡住。宁檬身形更瘦，但她是唯一会看方向的人，不能受伤。周然瘦但眼镜腿断了，黑暗中看不清。
他自己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他侧过身，把肩膀先送进去，然后一点一点往里面蹭。岩壁很糙，刮着外套发出沙沙的声音，空气越来越湿，一股铁锈味混着泥土的味道扑在脸上。他往里蹭了大概三步，脚踩到一个向下的斜坡——不是裂缝了，是个小溶洞。
他蹲在斜坡顶端适应了一下光线。裂缝口的微弱天光漏进来，勉强照出溶洞的形状：直径约四米，高度不超过两米，地面是湿的，中间有一个浅浅的水洼。
水。真的水。浑浊，但确实是水，表面平静得像一面落满灰的镜子。
他刚要扭头朝外面喊「找到了」，余光扫到了水洼旁边的东西。
一个凹槽。人工挖出来的，边缘整齐，深度大约半指，顺着水洼的弧线刻了一圈，像一个浅渠。渠底有什么东西——不是水，是干的，被什么东西塞在凹槽里。
徐潮生蹲下去，伸手摸。
是一根手指长的骨片，颜色发黄，表面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长久地捏在手里摩擦过。骨片上刻着字。刻痕很浅，但笔划清晰，比纸条上的字更小、更密，像是用尖锐的石尖一点一点戳出来的。
他凑到裂缝口的微光下看。
第一行刻的是：「如果你能走到这里，说明我选的埋点不深。」
第二行：「这世界没有等级。没有境界。没有所谓的修炼体系。」
第三行：「但有个东西，我试出来了——」
第四行：「你每次说出一句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却让别人信了的时候，你的身体里会多一丝凉意。从心口往指尖走，很慢，但真实存在。」
第五行：「我不确定那是什么。我给那东西起了个名字。」
第六行：「诚。」
第七行：「左言右成。言出，成真。别当玩笑。」
落款是一个熟悉的符号。左言右成，中间一个字的间距。
徐潮生蹲在那片微光里，手指捏着骨片，骨片上的字被他反复看了三遍。外面传来赵麟压低的声音：「里面什么情况？有水吗？」
「有，」徐潮生声音有点干，「有。而且——」他停了一下，「——还有一些别的东西。我要把这个拿出来，出去给你们看。」
他把骨片小心地收进外套内侧口袋，和那半包辣条放在一起。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又沿着那个裂缝往外蹭。
蹭到一半的时候，他脑子里翻上来一个问题：
那封信说「每次你说出一句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却让别人信了」——那个「让别人信了」是关键词。不是「说出」，是「让别人信了」。
他第一天对巨人说「沙丘像侧脸」——巨人信了。他当时觉得是运气。
巨人说他「是来指路的」——巨人信了。
他从巨人的洞穴离开到现在，还没对任何人说过「自己都不相信、却让别人信了」的话。也就是说，他还没有主动触发过那个「凉意」。
但那个东西确实存在。前一人试出来了，刻在骨片上，埋在水洼边，等着某个后来者找到。
他钻出裂缝的时候，六个学生围了过来。赵麟接过他递出去的半瓶水——他随身带了个塑料瓶，是从校服口袋里翻出来的——先给每个人分了两口，然后转头问他：
「你说的『别的东西』在哪？」
徐潮生把骨片掏出来，平摊在掌心，面向他们。
「这个，」他说，「比水重要。」
阳光照在骨片上，那七行字在六个年轻人面前一字排开。没有人说话。大概持续了十几秒，周然先开口了：
「这段话……是在说这世界怎么变强的？」
「如果这不是修炼体系，那什么是？」赵麟皱着眉。
徐潮生把骨片收回来，扣进掌心。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修炼。但写这个的人——他有资格说这话。因为他比我们早到。」
他站在矮崖前，面前是六个学生，身后是那个藏着水洼和骨片的裂缝。太阳高悬在他们头顶，把所有人的影子压缩成一团黑色的圆点，踩在脚下。
徐潮生忽然想起骨片上的那个名字——「诚」。左言右成。言出，成真。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因为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那句话是真的，那他刚才跟六个人说「我解释得清楚的部分」——这句话他说的时候自己都不信，但六个人信了。那「凉意」应该出现在他身上。
但他什么都没感觉到。
心口没有。指尖没有。
沉默。一切如常。
要么这规则只对「特定内容」生效——沙丘像侧脸那一类，有画面有比喻有情绪，不是「我解释得清楚」这种空话——要么前一人写的东西不全对，或者不全适用。
又或者，触发条件根本不是「自己不信但别人信了」。
「——水够吗？」他甩掉那个念头，转向赵麟。
「够撑一天，省着喝的话。」赵麟晃了晃瓶子，还剩一半多。
「那行。」徐潮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们今天的目标改了。找到下一个线索。那个写骨片的人，不可能只埋了一处。」
宁檬看了他一眼：「你认识写字的人？」
「……今天之前，我不确定。现在，我觉得我可能确实认识。」
太阳又升高了一点。没有云。风停了。沙漠里的空气凝固成一块透明的铁板，压在他们七个人头顶上。
「走吧，」徐潮生转过身，朝来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侧过头对着身后说：
「还有一个事。你们谁要是哪句话说完之后——心口这里突然凉了一下——立刻告诉我。」
没人问他为什么。
但周然的嘴动了动，没出声。徐潮生看见了，没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