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回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这一次他清醒很多,至少知道自己在哪里。昨天夜里被人抬着从灵堂出来,穿过一道月洞门,又走了一段路,偶尔听到踩过落叶和碎石的声音。此刻他躺在一张宽大的雕花木床上,床柱嵌着螺钿,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头顶的帐幔是深青色的云纹锦缎,垂落如水。
他侧过头,目光慢慢扫过这间屋子。
屋子很大,比他坊市租过的整间破屋还大出几倍。床榻对面是一排紫檀书架,书卷码得齐整,有些卷轴用玉轴收着。书架旁的墙上挂着一柄剑,剑鞘素黑,没有装饰,晨光里透着一股收敛的锋锐。窗下是书案,案上铺着半卷宣纸,墨迹早已干透。
床尾衣架上搭着一件叠得齐整的玄青色长袍,领口内侧露出一圈银线云纹。
燕回盯着那件袍子看了一会儿,心想这种料子,要多少灵石?他在坊市见过最贵的布料,是聚宝楼橱窗里的一匹月光纱,一尺就要几十块灵石,他当时隔着窗户看了一眼,连摸都没敢摸。
他现在穿着比月光纱还贵的衣裳,睡在一张他以前连门槛都够不着的床上。
可这屋里的一切,都不是他的。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住,叩了两下。
燕回喉咙发干,清了清嗓子才挤出一声“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女子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她穿着月白色窄袖长衫,袖口领边压着细密银线,腰间系带是淡青色的,尾端坠着一枚小小白玉。她步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托盘里的白瓷碗几乎没晃。她走到床边,将托盘放在案上,转身,微微低头,声音清润:
“少主醒了。”
她大约十六七岁,身形纤秀,面容素净。算不上一眼惊艳的美人,但五官极耐看,眉线细长,鼻梁挺直,唇色淡淡,脸色带着一丝长年操持的气血不足。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目光沉静,像一汪清水底下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她不卑不亢,没有因他醒来露出太多情绪,也没有刻意回避他的目光。她只是安静地站着,等他开口。
燕回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该怎么说话。他不是一个真正的少宗主,他对这具身体的主人一无所知。他面对的每一个人、每一句话,都可能暴露破绽。
“我……好像记不太清一些事了。”他说,目光里带着一点刻意做出来的茫然。
折梅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惊讶,也没有慌乱,只安静地点了点头:“大夫说过,伤到神魂的人,醒来后会有失忆的症候。少主不必急于一时,慢慢想。”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昨日您醒来时,掌门吩咐过,让您安心休养,宗门里的事,不必急着过问。”
燕回轻轻"嗯"了一声。他心里微微一动,昨夜灵堂里的那个老人,谢知非的祖父,那只按在棺盖上微微颤抖的手。他垂下眼,喉头有些发紧。
折梅不再多问。她转身从托盘上端起一碗药,药色浓黑,冒着苦气。她端到床边放下,又从袖中摸出一小碟蜜饯搁在旁边:“少主先把药喝了。这是祁长老亲自送来的方子,说对固本培元有奇效。”
燕回端起碗,深吸一口气,仰头灌了下去。
药汁入口的瞬间,一股滚烫的灵气炸开,顺着喉咙直冲丹田,像一条被解开锁链的龙,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燕回整个人僵住,双手死死攥着碗沿,指节发白。药力冲撞了几息才渐渐平息,汇聚到丹田,化作一团温润的力量,缓慢地修补着神魂与肉身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裂隙。
他放下碗,眼眶被苦气冲得发酸。折梅无声地往他手里塞了一颗蜜饯。他含进嘴里,甜味在舌根慢慢化开,把那股苦气压下去几分。
“谢谢。”他说。
这是他十五年来刻进骨子里的两个字。在坊市替人跑腿时,他拿到赏钱会说谢谢,有人给他一口热汤,他也会说谢谢。这是底层人活命的本事,嘴甜一点。
他说出口才想起来,他现在是少主。少主对下人,应该不说谢谢吧?
折梅的睫毛又动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帘,伸手把药碗收回托盘。燕回的心悬了起来。他不知道这一句"谢谢"是不是露了馅。他该说点什么圆过去,可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连“这是应该的”这种话都说不顺。
折梅却像什么都没听见,转身把托盘放好,声音如常:“祁长老每日都来,在门外站一会儿,不进来,问过您的脉案便走。昨日您醒来的消息传过去,他又来了一趟,说了一句:醒了就好,让那小子好好养着,别急着练剑。”
“祁长老?”燕回问。
他问完就后悔了。祁正言是藏锋阁首座,谢知非的剑术师父,从五岁起看着他长大,他应该比任何人都熟悉这个名字,不该用这种带着陌生的口吻问出来。
折梅收拾托盘的手顿了一下。
也只顿了一下。
她低着头,声音平平:“祁长老是藏锋阁首座,少主您从小跟着他练剑。您昏迷的时候,他每日都来,在门外站着。”
燕回哦了一声,不敢再接话。
屋里静了一会儿。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少爷!少爷醒了?”
话还没落,门帘被“哗”地掀开,探进来一颗圆脑袋。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像刚出笼的包子。他一看到燕回坐在床上,先是愣住,然后那双圆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像是有人在他眼睛里点了两盏灯。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进来,跑到床边,又像是想起什么,急急忙忙站住脚,笨手笨脚地作了个揖:
“少、少爷!您醒了!我、我……”
他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在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块用手帕包着的桂花糕,小心翼翼地递过来:“我、我给您留的!您最爱吃的!我昨天特意下山买的,您昏迷的时候买不着,今天一开门我就去了……”
他的手有点抖,桂花糕被手帕包得严严实实,还带着一点体温。
燕回看着那块桂花糕,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
他在坊市活了十五年,从来没有人跑着去给他买过什么东西。他替人跑腿的时候,拿到的最多的一句评价是“还行,赏你的”。
他接过桂花糕,低头咬了一口。是甜的,蒸得松软。
他抬起头,对阿福笑了一下:“好吃。”
阿福的嘴诧异了一下,然后笑着咧开到了耳根,使劲点头:“那是!东街那家,我排了好一会儿队呢!”他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又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少爷,吃这个干得很,我给您去倒水!”说着又冲了出去,留下一阵风。
燕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外,低头看着手里剩下的半块桂花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折梅站在床边,一直没有出声。她看着燕回低头吃桂花糕的样子,目光微微停了一瞬。谢知非也爱吃桂花糕,但他吃东西从来是快的、淡的,像完成一件习以为常的事。而眼前这个人吃得很慢,很认真,像是舍不得。
她垂下眼帘,把这点异样也压进心底,告诉自己,伤到神魂的人,性情变了,也是常有的。
“少主刚醒,不宜多食,先垫垫肚子,午间我再让人送些软食来。”她说着,伸手把床头的药碗收进托盘,“少主先歇着。有事,唤我便是。”
她端着托盘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依然平静:
“少主,阖府上下的月例,我已经让账房先暂停了。等您身子好些,再慢慢理。”
她说完这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掀帘走了出去。
燕回靠在床上,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月例,账房,阖府上下?谢知非的院子,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居然已经需要暂停月例来处理了?
他暂时想不明白。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而悠远。阳光从窗棂间落进来,斜斜地铺在地面上,把书案上那卷未写完的宣纸照得微微泛黄。
燕回的目光落在那卷纸上,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下了床。他赤着脚走到书案前,低头看那卷纸上的字。
字迹清俊,锋芒内敛,笔锋之间带着一股毫不自知的锐气。那是谢知非的笔迹。纸上只写了两句诗,后面断在最后一字的笔锋上,像是写到一半被人打断,又像是写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燕回不认识那些字背后的东西。他勉强能看出写的是什么,但笔触里的力道与气势,是他这辈子都练不出来的东西。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纸面,触感光滑,墨迹早已干透。
他收回手,忽然不知道自己这算什么。到底是燕回站在这里,还是谢知非的手,在翻开谢知非的旧物?
他站在书案前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在地上,是一道陌生而修长的轮廓。他静静地看着那道影子,终于低声说了一句:
“谢知非,你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感谢你的这副身子。你要是有什么没做完的事,我会替你做。你要是有什么仇没报,我会尽力替你报。”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他在跟一具已经冰冷的尸体许承诺。但那股堵在胸口的情绪真实得让他无法忽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正准备转身回床上去,门帘又被"啪"地掀开了。阿福端着一碗水兴冲冲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肤色微黑、身形劲瘦的年轻人,生着一双沉静的眼睛,站在门槛外没有进来。
阿福把水递给燕回,然后像是才想起来一样,回头指了指门口那个人:“少爷,周磐哥在外头站着呢。他天没亮就来啦,一直在院子里守着,不敢进来。”他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他在少爷昏迷的时候,跪了好几天来着,怎么劝都不肯起来。”
燕回端着碗,抬眼望向门槛外。
那个年轻人站在晨光里,身姿挺拔,像一杆没有出鞘的枪。他穿着灰色短打,腰侧挂着一柄不起眼的旧剑,皮肤带着常年日晒的深色,面庞清瘦,棱角分明。他没有抬头看燕回,也没有闯进来的意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他感觉到燕回的目光,顿了一下,然后弯膝,在门槛外跪下,低下头,声音低而稳:
“少爷醒了。周磐,在。”
他可能想说什么"请罪"的话,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燕回看着那个跪在门槛外的身影,忽然明白了折梅方才说"阖府上下"时为什么语气那么平淡,这院子里的人,不管是折梅还是阿福还是眼前这个周磐,也许都早已习惯了把自己的情绪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像一潭静水。
他放下碗,走到门口,隔着门槛看着周磐,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起来吧。跪着,不冷吗?”
周磐低着头,顿了一下:“谢少爷。”然后站起来,依然没有抬头。
“你——”燕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想问你早上吃饭了没有?你跪了多久?你为什么要跪?但他顿住了,他觉得自己不该问太多,他现在只是个还在记忆混乱的伤者,不该对一个剑侍表现出过多的好奇。他顿了顿,只说:“你去歇着吧。我这没什么事。”
周磐又顿了一下,这一次他抬头看了一眼燕回,目光只在燕回脸上一落,便又垂下去:"是。"他转身走了,步子依然沉稳,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燕回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走路姿势明明很稳,但他看得出,周磐左肩的摆幅比右肩微微大了一点,像是使剑的旧伤。
他没多想,收回目光,转身回屋。
他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头顶那顶深青色的帐幔,想起了一连串的名字。折梅,阿福,周磐,祁长老。这里有这么多人,这么多关系,这么多他完全不了解的暗中脉络。他像是一个误入陌生棋局的人,落在棋盘中央。
他翻了个身,后脑勺硌到一样硬的东西。
他伸手一摸,从枕下摸出一枚小小的黑棋子。
棋子比寻常棋子略沉,边缘光滑,像是被人握在手里把玩过很久。他端详了一下,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但一个用剑的人,枕头底下,为什么藏着一枚棋子?
他还没想明白,困意就涌了上来。他把棋子攥在手心,翻了个身,继续躺着。
窗外,日头渐渐升高。知非院的檐角下,一只燕子落在梁上,抖了抖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