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回头两天他躺在床上,被人伺候着喝药、喝汤、擦脸,他不敢动,这具身体还虚着,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屋里的每样东西他都认识形状,不认识来历。折梅叫他少爷,他应一声,心里发虚。
今天他站起来了。脚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然后一步、一步,走出了屋子。
天光劈头盖脸砸下来。他眯起眼,才看清这个院子。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砖缝里长着细细的草。三间正屋,东西各一溜厢房,中间一棵老槐树,树冠浓密,把大半个院子罩在阴凉里。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后院传来“笃、笃”的闷响,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劈什么。
燕回站在檐下,他这辈子住过的地方,是坊市后街的窝棚、破庙、桥洞。住过的最好的地方,是一间漏雨的土房,下雨天要用盆接水。他从没在这样的院子里,又干净又安静,连青砖缝里的草都长得很规矩。
这不是他的院子。可他得把它住成自己的。
“少爷,怎么不多躺会儿?”折梅从廊下过来,手里端着一碗药,走得又快又稳,碗里的药面连晃都不晃。
“躺够了。”燕回说,“出来看看。”他说完觉得这话太干,又补了一句,“看看这院子什么样。”
折梅的脚步停了一下,很快又接上。
“是。”她把药递给他,“少爷趁热喝。”
燕回接过碗,仰头灌了。苦,比前两天还苦。他皱眉,折梅已经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蜜饯,打开,递到他面前。他拿了一颗含进嘴里,甜味冲淡苦味,他眉头松开。折梅看着他。
“院子挺大。”燕回说,把碗还给她,“带我看一圈吧。”
折梅应了一声,走在他前面半步,说起了院子。她报院子也像报账一样,正屋是少爷的起居,东厢是书房,西厢是剑室,后院是周磐的住处和柴房。每间屋子她都能说出一句用途,不多不少,干净利落。
燕回跟着她走,一路“嗯”、“哦”、点头,也不敢多问。他只能装成少爷回家,随便看看的样子,可他自己知道,他这身少爷皮囊下头,揣着一颗散修的心。
走到老槐树底下,他停住了。
树干上全是疤。旧的叠着新的,横七竖八,有的深得能嵌进指节,像有人拿刀一遍遍砍它。他伸手摸了摸一道最深的疤,触感粗糙,干裂的树皮硌着指腹。
“这树……多大了?”
折梅愣了一下。她记忆里,谢知非从不多看这棵树一眼,树上的疤,全是他的剑砍的。少爷练剑,从不挑地方,院里这棵老槐树就是他的靶子。折梅见过他砍树,见过树皮一块块飞起来,见过他在树下站到天亮。少爷从没问过这树多大。
“……不知道。”折梅说,“奴婢来的时候,它就在了。”
燕回又摸了摸那道疤,说:“伤成这样还能活,这树命硬。”
折梅没接话,后面才补上一句。
“少爷,西厢的剑,要不要看看?”
燕回的心跳漏了一拍。剑。谢知非是剑修,掌门嫡孙,天生剑体,剑是他的命。他一个卖假药的,这辈子摸过的剑不超过三把,还都是钝的。
“看看。”他说,声音发干。
剑室不大,一进两间,外间摆着茶案和一摞剑谱,里间一面木架。架子上整整齐齐摆着几把剑,长短不一,有的带鞘,有的裸着,都擦得很干净。
折梅站在架子前,一把一把说给他听。她认得每一把,这些都是少爷收的好剑,都是她经手的。她说这把是某年从苍云坊剑摊上淘的,说那把是藏锋峰上的长辈送的,说架子最上层那把是北境一位叔父寄来的战利品。她随口说名字、来历、年份,像报账一样熟。
燕回站在她身后,一把把看过去。
他看不出好坏。他只知道值不值钱,凭他卖假药练出来的眼力,他能看出剑鞘是犀皮的、剑穗是金丝的,但剑本身好不好,他真不知道。
“哦。”他说,“都是好剑。”
折梅的手停在半空。她正拿着一把剑,剑身暗青,剑鞘旧犀皮,剑格上有一道细细的裂,被匠人重新箍过。
“这把,”折梅说,“是老爷留给少爷的。”
燕回看着她手里的剑,看了两息。
折梅握着剑,指尖微微收紧。她想说点什么,这把剑是老爷战死那年,掌门亲手从灵堂上取下来交给少爷的。少爷八岁,抱着这把剑在灵堂跪了一夜。后来少爷去哪都带着它,睡觉都挂在床头。
少爷不会无动于衷。
可折梅最后只把剑放回架子,说:“少爷伤还没好利索,等好了,再慢慢看。”
她语气很平,像什么都没发生。
燕回点点头,转身出了剑室。他没回头,所以他没看见折梅站在架子前,把长歌拿起来,用袖子轻轻擦了一下剑鞘,又放回去。
后院的声音从早上到中午就没停过。
“笃、笃、笃。”一下一下,闷而有力。
燕回走到后院门口,看见一个汉子赤着上身在劈柴。那汉子肩宽背厚,皮肤黝黑,一头汗,手里的斧子落下去,木桩“咔”地裂开,整整齐齐两半。地上已经堆了一摞劈好的柴,摆得比军营的队列还齐。
燕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汉子没抬头,但斧子落下的节奏慢了半拍,他知道有人来了。
“周磐。”燕回喊他。
斧子停住。汉子直起身,转过来,木头一样站着,不说话。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很快地扫了燕回一眼,从脸扫到脚,又扫回脸。
“你练你的。”燕回说。
燕回想了想,又说:“你跟着我……几年了?”
周磐的声音低而钝,像石头碾过地面:“十二年。”
十二年。燕回把这个数在心里掂了掂,没敢接话,他连这具身体今年几岁都说不准,更不敢算周磐这十二年是怎么过的。
“十二年。”他重复了一遍,不知道该怎么接。他没见过周磐这样的人,跟一个人跟十二年。他前世混坊市十五年,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没有一个跟过他超过三个月。
“辛苦你了。”他说。
周磐劈柴的手顿了一下。斧子悬在半空,停了足足两息,才落下去。
“不辛苦。”他说,“少爷的活,就是我的活。”
他说完继续劈柴,不再抬头。燕回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周磐在他走后,把斧子搁下,站了很久,才重新拿起来。
祁正言是下午来的。
燕回在正屋里看那摞剑谱,他一个字都看不懂,但装得像个病人闲来无事翻翻的样子。门外传来脚步声,比折梅重,比周磐稳,带着一股剑修特有的、压得很沉的锐气。
“知非。”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灰衣,束发,腰间挂着一柄剑,剑鞘上全是磨痕。他的眼睛很利,但看燕回的时候,利里裹着软。
祁正言。藏锋阁首座,谢知非的剑术师父,谢长渊的生死之交。
“师父。”燕回站起来,学着礼数拱手,他紧张得手心出汗。这个人,谢知非最亲近的长辈之一,几句话就能试出他的底。
祁正言走进来,在桌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瓷瓶,放在桌上。
"固元丹。一日一粒,饭后服。"
"是。"燕回接了瓶子,"谢……谢谢师父。"
祁正言的手停在半空。他看了燕回一眼,那一眼不长,但很重。
谢知非从不道谢。他只会说“知道了”。
祁正言也没问什么。他收回手,垂下眼,说:“你昏了七天,伤了神魂,感觉不舒服是正常的。急不得。”他停了一下,又说,“药吃完了,再来找我拿。”
“是。”
祁正言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他没回头,说:“藏锋峰的剑碑,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看。”
“好。”
祁正言走了。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一阵,然后静下来。燕回握着那个白瓷瓶,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刚才那关过没过去。
祁正言走到院门口,站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院子,槐树叶子沙沙的响里。院子里很静,静得跟以前一样。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也说不上来。
祁正言看了很久。
最后他说:“醒了就好。”
然后他走了。跟第一天在灵堂说的一样。
傍晚,院子里第一次开了火。
燕回让阿福去厨房煮粥。阿福站在厨房门口,手足无措:“少爷,院里……从不开火。饭食都是食堂提的。”
“今天开。”燕回说,“煮锅粥。少爷我喝药伤胃,喝碗热粥暖一暖。”
阿福好了一声,钻进厨房。不一会儿,烟囱里冒出第一缕烟。那烟很淡,歪歪扭扭地升上去,被老槐树的树冠拦住,散了。
折梅站在廊下,看着那缕烟,看了很久。
夜里,粥端上来了。米烂,汤稠,热气腾腾。燕回喝了一碗,出了一身汗,觉得这具身体从里到外暖了一点。
吃完,燕回就回屋睡了。
天擦黑时,折梅差阿福去庶务堂那边打听月例的事。阿福回来时一脑门汗,扒着折梅的耳朵说了几句话。折梅的脸在灯影里暗了一下。
“庶务堂的人说,这个月的月例,已经被人领走了。”阿福小声说,“用的、用的是少爷的印信。”
折梅没说话。
她走进正屋,打开柜子,取出一个木匣。匣子里躺着一枚印信,完好无损,锁得好好的。
她盯着印信看了很久。
少爷的印信在这里,庶务堂却收到了“少爷的印信”,那领走月例的人,手里的印信是假的。
折梅把印信放回去,锁好柜子,站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