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燕回被窗外一线灰白的光晃醒。躺着的时候,小腹深处有一股暖意,像埋着一颗炭,不烫,但一直热着。他前世苦修十五年,练到炼气二层,知道那是灵气在丹田里转。
可前世他丹田里的灵气,是一滴一滴攒的,像漏水的瓦罐,攒三个月才够放一次术法。这具身体里的灵气是满的,不用他催自己就在经脉里走,像一条常年不冻的河。
炼气圆满。天生剑体。
他前世在桥洞底下冻了一夜才引气入体,那十五年最大的梦想,是攒一块下品灵石换一颗聚气丹。现在他躺在这张床上,灵气自流,全是他前世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他记得那些年冬天的桥洞,记得冻得睡不着时数着漏下来的月光,记得为半块馒头跟人打架,记得攒了三年才攒够的一块下品灵石,还没捂热就被抢了。
现在,这些东西就躺在他身体里,一分钱不用花。
“少爷?”门外响起折梅的声音,比平时轻,像怕吵醒谁似的,“周磐说今儿天好,问您要不要练剑。”
燕回沉默了一会儿:“练。”
他穿上外衫,推门出去。折梅站在廊下,眼下有一层淡青,袖口沾着一点墨。她看见他,低头微微俯身,什么都没说。阿福今天没来送粥,院门边的竹筐里,搁着一摞翻旧了的账册。
燕回走过她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月例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折梅的呼吸顿了一下。她抬头看他,像在掂量什么,最后说:“少爷先练剑。练完了,奴婢跟您说。”
燕回看了她两息,点头:“好。”
晨雾很重,院子泡在淡白色的水里,老槐树的轮廓都糊了。周磐站在院中,手里握着两把剑,一把铁剑,一把旧犀皮鞘的,是剑室里那把长歌。
远处,藏锋峰的方向传来练剑的破空声,一波一波,像有人在山上练了一整夜。这是天玄宗的清晨,弟子们天不亮就起来练剑,剑声比鸟叫还早。
燕回前世睡在桥洞底下,每天清晨都能听见这声音。他那时候以为,那是神仙在云里打雷。
“少爷,您的剑。”周磐把长歌递过来。
燕回接剑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剑比他想的重,隔着鞘都感觉得到里面那截铁的沉。他这辈子摸过的剑不超过三把,还都是坊市论斤卖的钝铁。
他想起来,昨天折梅在剑室里说过,这把剑是老爷留给少爷的,掌门亲手从灵堂上取下来,交给八岁的谢知非。他握着这把剑,像握着一截别人的人生。
“怎么练?”他问。
周磐没说话。他抽出铁剑,退开两步,摆了个起手式。他的剑很朴素,横平竖直,就是一劈、一刺、一收,连做三遍,不快,但每一下都带着风声。
周磐的剑不快,但每一下都极稳,剑尖的落点分毫不差。他做第三遍的时候,燕回注意到他的呼吸一剑一吸,一剑一呼,像打铁一样规律。
这是个练了半辈子剑的人。
燕回心里发苦。他要在这个人面前装剑体圣童,比在折梅面前装失忆难多了。
燕回学着抽剑。暗青色的剑身很干净,刃口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摆起手式,劈。
第一剑,歪的。
第二剑,差点砍到自己的脚背。
他前世被人堵在巷子里打过两次,一次打断了肋骨,一次差点死在黑水沟边。那时候他躺在地上想,要是手里有把剑就好了。哪怕是把钝的,也能让那些人退一步。
现在他手里有剑了,还是把好剑。可他握不住。周磐没纠正,一遍遍做自己的动作,像在示范。
燕回知道,周磐在看他。这个木头一样的汉子,眼睛一直在跟着他的剑走,谢知非每天清晨练剑,练了十几年,周磐就看了十几年。他要是有一个姿势露了馅,周磐第一个知道。
他不敢停。他咬着牙一剑剑跟,劈到第九剑手臂发酸,第十二剑虎口发麻,第十五剑呼吸粗起来。他靠一口气撑着,举剑、劈下、举剑、劈下。
第十九剑。
他的手腕先转了一下,接着腰、肩、脚踝,像一串拧好的齿轮,咔地咬合在一起。他整个人顺着那口气往前一送,剑尖在雾里划出一道弧,然后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剑势陡变,从笨拙的劈砍变成流水一样的招式。
有什么东西跟着剑走了。
小腹那股暖意猛地涌上来,窜进手臂,灌进剑里,剑身猛地一轻,剑风裹着灵气冲出去,晨雾被撕开一道口子。落叶一圈圈飞起来,绕着剑尖打转。他一口气打完十二式,收剑,站在院中,喘得像条狗。
他打完最后一下,剑尖点地,撑住自己。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青砖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点。一片落叶落在他肩上,他没力气去拂。
院子里静得只剩他喘气的声音。老槐树上的雾,被他的剑风撕开,又慢慢合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磨得通红,指节发颤。可握着剑的手,稳得他自己都不敢信。
燕回自己都懵了。他感觉不到自己在挥剑,那是身体带着他走,手臂、腰、腿全都认识这套招式,就像走路和呼吸一样。
那套剑打完,他丹田里的暖意也跑完一整圈,收剑时掌心发烫,像握着一块刚出炉的铁。
他从来没想过,练剑是这种感觉。他前世以为修炼是熬,是忍,是拿命去换。可这具身体告诉他,天赋好的身子,是努力后的水到渠成。
他抬起头,看向周磐。
周磐站在三步外,手里的铁剑不知什么时候垂下来了。他看着燕回,眼神很平,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周磐把铁剑收起来,说:"少爷,握剑的姿势还是不对。"
"我知道。"
"明儿再练。少爷刚醒,别急。"周磐转身往后院走,走了几步又停住,说了一句,"您刚才那套,练得挺好。"
他走了。燕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里。
练得挺好。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磨得发红,指节发颤。可就在刚才,这双手打出了一套他这辈子没学过的剑。
他忽然觉得很冷。
晨雾还没散,他握着谢长渊留下的剑,心里涌上来一个念头,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这不是他的本事。
他没练过剑,可他打出的每一招,都是谢知非十几年练进骨头里的东西。这具身体记得握剑的力道,记得招式的走势,记得该往哪偏一寸。虽然这具身体不是他的,可那些年复一年的日子,替他记住了。
他占了一具好身体,却不知道自己接不接得住这身本事。
那天剩下的时间,燕回一点都不想练剑,想偷懒。
他喝了折梅端药来,喝了阿福送粥来。可长歌被周磐擦干净,挂回剑室,他再没碰一下。
他躲剑,可躲不开这院子的动静。
折梅端药来,看见他坐在桌前发呆,问他是不是累了。他说没事。折梅没走,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才轻声说:“少爷要是累了,明儿不练也行,周磐那儿奴婢去说。”
“不用。”燕回说,“明儿还练。”
折梅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端着空碗走了。
他一个人在屋里坐着,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上的疤还是新的。那些年,谢知非每天清晨都在那棵树下练剑,练完了,剑尖往树上一划,留一道痕。他昨天摸过那些疤,深的、浅的、旧的、新的,像一本没人读的年历。
现在那棵树,站在院子里,等一个新什么
傍晚,他坐在桌前,把那摞剑谱翻开。他一个字都看不懂,什么藏锋,惊鸿和上面以气驭剑,他前世连这些名字都没听过。可他下午打出的那套剑,就藏在这些字里。
那些剑谱的纸很好,边角被人翻得卷了起来,有的页上还写着批注,字迹清瘦,一笔一画都是练过的。燕回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写下它们的人,曾经每天坐在这张桌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可他留下的字,还在这间屋子里等他。
他翻到一页,页边写着一行字:"今日剑快了一分,心却乱了。"
燕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以为谢知非是传说中的圣童,天生剑体,掌门嫡孙,北斗七子,冷静得像一把出鞘的剑。可这行字告诉他,那个练剑的人,也会嫌自己剑快、心乱,也会在夜里坐下来,一笔一画地跟剑谱较劲。
一个会跟自己较劲的人。
燕回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丰富的多。
他翻到一页画着剑式小图的,忽然觉得手指又在动。下意识地,跟着图上的走势,在桌上比划。
他猛地攥住手,攥得指节发白。
他是怕学得太快,快得像是这具身体本来就会,快得让他分不清,今天那一剑,到底是燕回的,还是谢知非的。
夜里,他躺下,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的手指又开始动,食指、中指、无名指,一节一节地屈伸,像在温习什么。他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
那手还在动。
他没有再按它,他只是看着,像看一件别人的东西,又像看一件自己的东西。
燕回在黑暗里想,接不接得住,明天就知道了。
他决定明天还去练。他要的,是能站住这具身体的自己。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黑暗里,藏锋峰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但祁正言那句话还在耳边:藏锋峰的剑碑,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看。
他不知道剑碑上刻着什么。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得走到那山上去,站在那块碑前面,用这具身体,接住所有等着他的目光。
他睡不着,又想起周磐那句话:“您刚才那套,练得挺好。”
他不知道周磐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试探?是安慰?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明天清晨,周磐还会站在院子里等他,手里还是那两把剑。
他得去。他不能让一个跟了谢知非十二年的人,看穿他。
他还想起折梅早晨那句话:“少爷先练剑。练完了,奴婢跟您说。”他今天练完剑都忘记问折梅要说的话,明天得去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