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一早燕回起床就跑去练剑。他没有再打出昨天那套,一剑一剑学周磐的劈砍,笨是笨。周磐在他收剑时说了一句:“少爷,手腕别僵。今天先练到这吧,少爷你身体还没好完全,不宜大动。”
燕回点头,把长歌还给周磐,擦了一把汗,往廊下走,折梅早就在这里侯着了:“折梅,账呢?”
折梅闻言抬头看他,说:“账册都在屋里,少爷。”
两人进了正屋。折梅把账册摊开,翻到中间一页,指给他看。
“上个月的月例,一共五十下品。少爷二十五,院里二十五。十五那天,有人拿着印信去庶务堂领走了。签押是少爷的名字,印信也是少爷的印。”
她顿了顿:“可少爷的印,在柜子里锁着。”
“冒领人的印是假的?”燕回说。
“假的。”折梅点头,"奴婢前天去庶务堂对账,他们拿出领钱的底账,签押是少爷的名字,笔迹却不像少爷的。奴婢指出来,管账的先生看了一眼,说凭印信领的,账上没错,就把奴婢打发了。”
“底账没拿回来?”
“拿不到,只能当场看。奴婢看了两遍,记下了日期、数目、经手人。”折梅把一张纸放在桌上,“领钱的是庶务堂的经办,叫孙承业。奴婢还打听过,他领完钱的第二天,就调进庶务堂内堂当差了。”
“一个经办,领完钱就升了。”燕回说,“真是巧了。”
“是巧。”折梅说,“奴婢还问了问孙承业的底细,是庶务堂的老人,干了十几年,没出过岔子。奴婢托的那位杂役说,孙承业平时连账都算得分毫不差,这回却连签押的真假都没验,多半是又问题。”
“是不是有人让他别细看?”燕回喃喃自语的说了一遍。
“没出过岔子的老人,突然干了一票。”燕回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要么是得了好处,要么被人拿住了短处。”
他前世卖假药,最清楚这种账怎么做的。凭据是真的,经手人是真的,只有签押是假的。庶务堂不细看,就认了。
可他真正想不通的是另一件事。自己好歹是天玄宗的少主,就算昏着,灵堂还摆着,怎么会有人敢冒这个险?五十下品,一条命,不值。
除非,那人根本不觉得这是在冒险。
那七天,所有人都当他死了。死人不会来对账,死人不会追究笔迹。上面的人懒得管,下面的人管不到,这时候不伸手,什么时候伸?
他想了半天,想明白一件事。敢动少主府月例的,不会是外人。外人没这个胆,也没这个门路,办这事的人,得知道庶务堂哪道门松,哪个经办能收买,哪天的账能作假。
这是宗门里的人。而且不是一般的人。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没对折梅说。说了也没用,他现在连庶务堂的门都进不去,说破也只是打草惊蛇。
“那……要不要查?”
“查是要查,但不是这么查。”燕回说,“咱们现在手里只有一本院子的账,庶务堂不认。追下去就是跟庶务堂撕破脸,且查不出元凶,没必要。”
他说得平,像在说一笔买卖。
折梅听着,没接话。她以为少爷会发火,或者让戒律院去查。可少爷只是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怀里。少爷什么时候城府便深了?
“这账,收好。”燕回说,“证据就这一份,别丢了。”
“是。”
“还有,”燕回又说,“今天起,院里的人都当没这回事。月例被领走就领走了,谁也不许去庶务堂闹。”
折梅抬头看他:“少爷这是……”
“认栽。”燕回说,“让他以为我认了。认栽的人,才没人防。”
折梅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少爷先把刀收起来,那笔钱他记着,孙承业这个名字他记着,那张假印信他也记着。哪天他手里的刀够长了,这笔账连本带利一起算。
“月例是小事。”燕回说,“五十下品,买不了我一条命,也买不了谁一条命。可有人趁我昏迷,拿假印信动我府上的账,这手伸得太长了。”
折梅抬头看他。
“我要查的不是这五十下品。”燕回说,“是这双手。”
折梅沉默了一下,又说:“少爷,还有件事。您名下那间苍云坊的铺子,最近挂了空。奴婢听人说,铺面被人盘走了,手续办得飞快。”
“盘走了?”燕回眯起眼,“我的铺子,这么快,谁盘的?”
“说是庶务堂那边经的手。”
“有点线索了,”燕回把那页账折起来,“这两天我看看能不能下山一趟。看看铺子,也看看是谁的手这么长。”
“药不愁,师父给的固元丹还剩半瓶。”燕回说,“院里的日子照过,灶上的照常做,门房的照常看门,每人的修炼正常进行,不要少好处。”
“是。”
“少爷要是想下山,倒有个现成的由头。”折梅说,“庶务堂那笔拖了三年的旧账,挂在苍云坊中街一家药行头上,讨了半年没人讨回来。少爷把这差事接了,正好顺路。”
“庶务堂的账,让我去收?”燕回挑眉。
“反正是没人愿意跑的烂账。”折梅说,“少爷接了,名正言顺。”
燕回想了想,“接。”
晚上,折梅把契书从库房取来给他看。一张旧纸,写着铺子的位置、间数、赁期,末尾落着谢知非的名字,和谢家的印。
燕回看了很久,把契书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这些东西不能被拿走。
“收好。”他把契书还给折梅,“过两天我下山,先去药行收账,再去铺子门口看看。”
“少爷……”折梅欲言又止。
“放心。”燕回说,“我不闹。我就是去看看。”
第二天,折梅来报,孙承业从内堂出来了,回外堂坐班,像没事人一样。
燕回正坐在廊下翻那摞剑谱,他大半看不懂,但至少认了几个字,“出来好。缩着的是龟,出来的是头。”
折梅站在旁边,没接话。她总觉得,少爷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火气,可那个叫孙承业的经办,已经记在少爷的账上了。
这天谢九渊也派人来问燕回的身体怎么样,送了一盒参须和两瓶药,放下就走。
折梅把人送走,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字条,递给燕回:“掌门让捎的。”
燕回接过来。字条上只有一行字,笔力很重:“好好养身子。”
燕回看了很久。想着有亲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他把字条收进怀里。
第三天,阿福从坊市回来,一脑门汗,进门就气呼呼嚷道:“少爷!坊市里有人嚼舌根,说您伤了脑子,傻了!我跟他们吵了一架,差点动手!”
“随他们说。”燕回头也没抬在把弄谢知非以前的剑。
“他们说得难听!”
“嘴长在人家身上。”燕回说,“你吵赢了,他们就不说了?”
阿福想了想,梗着脖子:“……那也得吵。”
燕回没忍住,笑了一下:“行,随你吧。”
"得令!"阿福得了令,腰杆都直了,转身跑出去。
阿福走后,折梅才说:“少爷,坊市里的话,奴婢让人听了听少主废了这句,是从二房那边传出来的。”
“二房?”燕回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过了一遍。
第三天傍晚,燕回把周磐和折梅叫到屋里。
“我明天一早下一趟山。”他说,“周磐跟我去,折梅你好好看家。”
折梅应了一声。
周磐点头:“少爷去多久?”
“两三天。”燕回说,“收一笔账,顺道看看铺子。”
“铺子?”
“苍云坊那间,挂了空。”燕回说,“契书还在库房,跑不了。我去看看是谁的手这么长。”
周磐没再问,只说:“少爷,刀带上。”
燕回笑了:“肯定带。”
夜里,燕回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上的疤还在,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
他算了笔账,五十下品是小钱,铺子是大头。但只要契书还在库房,铺子就跑不了。
明天一早他下山,明面是收庶务堂那笔拖了三年的旧账,实则是去看铺子、摸孙承业和假印信的来路。
他前世的主场在百里外的青石坊,苍云坊不过是他逃命路上待过三年的地方,又再次回到这个地方,不知会有什么境遇。
五十下品他可以不要。但谁趁他“死”的时候伸的手,他得认清楚。这双手今天敢动月例,明天就敢动铺子,后天就敢动别的。
燕回看了看折梅拿回的任务单,那家药行开在苍云坊中街,掌柜姓钱,铺面不大,生意却做得油。拖宗门的账一拖三年,讨债的换了三拨人,一拨都没讨回来。
燕回前世在坊市混了十五年,在坊市的经验可比当少主的经验多,掌柜一般是心思缜密的滑头。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对付他,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打算明天先递帖子,好好说话。账,能平着收就平着收。平不了,再让钱掌柜看看,什么叫少主。
顺道,他打算打听打听孙承业,一个干了十几年没出过岔子的老经办,为什么肯冒这个险。人只要肯干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他等着第二次。
他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