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右下角的战绩刺眼地亮着，陈暮的影流之主已经超神。弹幕却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密密麻麻地挤在直播画面上。
“假赛狗又出来骗钱了？”
“主播什么时候复出啊？等着看你再演一波呢。”
“举报了，这种人不配打职业。”
陈暮没看弹幕。他盯着屏幕里那个十四杀零死的劫，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切屏去看手机。老K的消息在锁屏上亮着，只有一行字：“沈千寻找你，迷雾战队，替补，三天后打皇朝。”
他盯着“沈千寻”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里的劫被对面五人围杀，游戏结束，弹幕炸了。
“哈哈哈翻车了，假赛狗演都不会演了。”
“这波送得真自然，老演员了。”
陈暮关掉直播软件，把手机扣在桌上。出租屋的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在头顶嗡嗡作响，惨白的光照着他桌上那桶没吃完的泡面。三年前，他站在决赛舞台上，全场灯光打在他身上，欢呼声震得耳膜发疼。三年后，他坐在这间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对着屏幕里那些骂他假赛的弹幕，面无表情。
沈千寻。
他想起三年前那场听证会。她站在证人席上，穿着黑色西装，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联盟问她是否亲眼看到陈暮在比赛中与外围庄家联系，她沉默了三秒，然后说：“我看到了可疑的操作。”三秒。陈暮记得很清楚，那三秒里她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随即被垂下的睫毛盖住。后来证据被认定伪造，她的证词却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被禁赛三年，终身不得参与职业赛事。没人知道那三年他怎么过的。代练、陪玩、深夜直播，靠着一手残存的反应速度混口饭吃。老K偶尔来看他，带两瓶啤酒，坐在他旁边看他打rank，一句话不说。
手机又震了一下。老K：“她说是救火，但我查了，迷雾战队现在积分垫底，再输一场直接降级。沈千寻是队长兼指挥，她找不到别人了。”
陈暮没回。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城中村逼仄的巷子，晾衣杆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被单，一个小孩骑着自行车歪歪扭扭地穿过积水。他想起三年前那张照片——他站在决赛领奖台上，举着奖杯，笑得像个傻子。照片背面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我会赢回来。”
他拉开抽屉，在底层那堆旧充电线、发票和过期药盒下面，摸到了那张照片。边缘已经卷起，折痕处泛黄发白。他翻到背面，那行字还在。他盯着看了几秒，把照片塞进钱包，然后拿起手机，订了明天最早一班去上海的机票。
手机亮起，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陈暮。”
他握着手机没说话。窗外有辆摩托车经过，引擎声震得玻璃嗡嗡响。
“你怕了？”沈千寻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冰面上。
陈暮没回答，直接挂断了电话。他把钱包揣进兜里，拎起那个用了三年的黑色行李箱，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时，他听到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回头。
机场大巴上，他靠着车窗，看着城市在玻璃上倒退成一片模糊的灰色。手机屏幕亮了几次，都是老K发来的消息：“迷雾基地地址发你了。”“赵铁柱那小子也在队里，脾气臭，你忍忍。”“苏晚晴在皇朝那边，她爸是高管，你小心点。”
陈暮只回了一条：“知道了。”
到上海的时候是下午。他拖着行李箱站在迷雾战队基地门口，看着那栋有些破旧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褪色的队旗，上面印着“迷雾”两个字，边角已经卷起。他推门进去，一楼是训练室，五台电脑亮着，一个剃着板寸的壮实青年正对着屏幕摔键盘：“这他妈什么队友？打野全程梦游，上单送成狗，这能赢？”
“赵铁柱。”一个清冷的女声从二楼传来，“再骂一句，今晚加练两小时。”
赵铁柱抬头，看到陈暮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脱口而出：“假赛狗？”
二楼走廊上，沈千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穿着白色运动外套，头发扎成马尾，和三年前听证会上那个黑色西装的形象重叠又分开。两人对视了三秒，谁都没说话。赵铁柱还在旁边站着，看看陈暮又看看沈千寻，挠了挠头：“队长，这……”
“他是来试训的。”沈千寻打断他，“陈暮，位置中单，替补。”
赵铁柱瞪大了眼睛：“替补？他？队长你没开玩笑吧？他——”
“我说了，试训。”沈千寻的声音冷下来，“你带他去训练室，给他开一台机器。”
赵铁柱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咽了回去，闷声说了句“跟我来”，转身往训练室走。陈暮跟在他后面，路过二楼时，沈千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刀。他没看她，径直走进了训练室。
赵铁柱给他开了一台电脑，自己坐回原位，嘴里嘟囔着：“中单？我们队中单不是上周刚走吗？这找的什么人啊……”
陈暮没理他，登录账号，进入自定义房间。沈千寻从二楼下来，站在训练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战术平板，却没有递过来。她只是看着陈暮的屏幕，说：“试训一局，对面是皇朝的二队，你打影流之主。”
陈暮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影流之主——三年前他成名的英雄，也是那场假赛指控中他“演”得最像的一场。他没说话，点了确认。十五分钟后，屏幕上显示2-5-3。赵铁柱在旁边冷笑了一声：“就这？就这水平还来打职业？”
陈暮松开鼠标，靠在椅背上，没说话。沈千寻走进来，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他的屏幕。训练室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鸣声。赵铁柱还在旁边絮叨：“不是我说，队长，这人三年前就废了，你找他来不是自找麻烦吗？我们虽然要降级了，但也不能——”
“你出去。”沈千寻说。
赵铁柱一愣：“队长？”
“出去。”
赵铁柱瞪了陈暮一眼，摔门走了。训练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沈千寻走到陈暮面前，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陈暮抬起头，迎上她的视线。
“你故意输的。”她说，“你在试我。”
陈暮没否认。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扯了一下：“你让我打影流之主，不就是在试我？你想看看我是不是还放不下那场假赛。”
沈千寻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三天后打皇朝。你上。”
“我凭什么上？”
“凭你那张照片。”沈千寻说，“背面写的什么，我还记得。”
陈暮的手顿住了。他盯着沈千寻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和三年前听证会上那一闪而过的光一模一样。他想起钱包里那张泛黄的照片，想起那行模糊的字迹，想起三年前她站在证人席上沉默的那三秒。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开，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照片我带着。”
沈千寻没有回答。陈暮走出训练室，走廊尽头是一扇窗户，夕阳从外面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掏出钱包，抽出那张照片，翻到背面。那行字在夕阳下显得更模糊了，但他还是能看清每一个字。
“我会赢回来。”
他把照片塞回钱包，推开了基地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