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析光带再次全功率展开,人类物理学的边界像一张纸被摊平在他面前。
广义相对论的场方程铺满视野,他的注意力沿着时空度规的数学结构一路深潜,最终锁定了一个名字。
阿库别瑞度规。
一九九四年,墨西哥物理学家阿库别瑞提出的理论框架,不加速飞船本身,而是扭曲飞船周围的时空几何。
压缩前方空间,拉伸后方空间,飞船在一个局部平坦的时空泡里原地不动,但泡本身在以任意速度滑行。
理论上完美,工程上是纯粹的天方夜谭。
因为所需的能量密度是负的,需要一种自然界里根本不存在的“奇异物质”来维持时空泡的曲率。
全世界的物理学家在这堵墙面前停了三十年。
但姜明的解析视界把这堵墙一层一层地剥开了。
他掌心里已经有了高频引力偏转线圈和微型核聚变堆,前者能在工程尺度上操控引力场梯度,后者能提供近乎无限的能量输出。
两者叠加之后,负能量密度的需求可以被一种全新的超导拓扑结构绕过去。
不需要奇异物质。
需要的是一种能承受时空曲率撕扯的材料。
姜明睁开眼,对红后报了一串材料参数。
红后沉默了零点八秒。
“先生,现有合金体系的抗拉强度无法满足该参数要求,缺口达两个数量级。”
“我知道。”
随后他站起来,又走向纳米加工舱。
这一次,姜明在纳米加工舱里待了整整七天。
帕姆照旧每天把饭菜放在舱门口,敲三下,喊一声。
盘子有时候被端进去,有时候原封不动摆到第二天早上。
第三天的时候帕姆忍不住趴在舱门的观察窗上往里看了一眼,只看到姜明的背影被蓝白色的弧光笼罩,双手埋在一堆比头发丝还细的黑色纤维里,指尖的动作快到她的光学传感器都捕捉不清楚。
她缩回脑袋,把耳朵耷拉下来,蹲在门口小声嘟囔了一句。
“又不吃饭帕……”
第七天傍晚,加工舱的气密门弹开。
姜明从加工舱里走了出来,脸上的胡茬比上次更长,身上的白色防静电实验服皱成一团,前襟沾着大片碳黑色粉末。
他步伐疲惫,右手却始终稳稳地托着一个椭圆形装置。
比橄榄球小一号,外壳是深灰色的纳米碳管编织层,表面带着细密的菱形织纹,每一条纹路的交汇点都嵌着一粒针尖大小的超导合金节点,在舱外的灯光下泛出冷冽的银蓝色微光。
装置中央有一圈极窄的透明观察槽,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帕姆从走廊尽头跑过来,爪子里还攥着一条干毛巾。
“做完了帕?这次是什么帕?”
“空间曲率发生器。”
帕姆眨了眨圆眼睛,这几个字她一个都没听懂,但不妨碍她把毛巾递过去。
姜明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椭圆体。
纳米碳管逐层编织的外壳,内部是掺杂稀土超导合金的曲率共振腔,核心结构和他脑子里推演出来的阿库别瑞修正方程一一对应。
理论上,这玩意儿通电之后,能在飞行器前方制造一个局部空间压缩区,后方同步拉伸,整艘船被包裹在一层平坦的时空气泡里,气泡本身滑行,船体相对气泡静止。
但他心里清楚,材料的承受极限卡在那里。
“红后。”
红色投影从走廊墙壁里浮出来。
“在。”
“跑一遍全参数模拟,我要知道这颗心脏的天花板在哪。”
“已接入算力集群,模拟启动。”
三秒后,红后给出了结果。
“以当前纳米碳管编织密度与超导合金掺杂比例计算,曲率发生器可维持稳定运行的极限航速为光速的三至五倍,时空泡持续时间受限于共振腔的热疲劳周期,无法支撑连续深空跃迁。”
姜明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
材料的上限就是物理的上限,这颗引擎已经把地球上能搞到的最好材料榨干了。
三到五倍光速,说出去够整个天体物理学界集体住院,但离真正的星海漫游还差得远。
他把曲率发生器翻了个面,拇指摩挲过碳管编织层的菱形纹路,想了几秒,把这个问题暂时搁下。
“够用了,先把车造出来,材料的事以后再说。”
他转身朝船坞走去,经过帕姆身边的时候拍了拍她的帽子。
“准备好当列车长了吗?”
帕姆垂在身侧的两只长耳朵猛地一扬,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帕姆随时都准备好了帕!”
引擎测试被安排在当天深夜。
曲率发生器被固定在船坞中央的测试台架上,对接微型核聚变堆的能源接口,外围是三层合金防护壁。
帕姆被姜明塞到防护壁后面,只露一双圆眼睛。
姜明站在控制台前,手指搭上启动键。
推下去。
测试台架周围的空气产生了一种难以描述的视觉畸变,不是热浪那种扭曲,而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在被揉皱。
防护壁上的应力传感器全部亮起绿灯。
红后的声音响起来。
“曲率场已形成,时空泡半径十二米,内部空间平坦度达标。”
姜明盯着监控面板上的数据看了五秒钟。
然后关闭了引擎。
那种视觉畸变像水面恢复平静一样消失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靠上控制台的边棱,抬头看着船坞四十二米高的穹顶。
“红后,开始总装,我要让它完美降生。”
“总装流程已编排完毕,预计工期三十二天。”
时间在地下深处流得很安静。
帕姆每天都会跑到船坞的观察廊道上趴着看,下面几十台机械臂昼夜不停地焊接、铆合、打磨,火花和弧光把整个船坞照得像一座不夜城。
她看着龙骨一天天被合金外壳包裹,看着反重力线圈被逐组安装进车底,看着那颗椭圆形的曲率发生器被嵌入车头最深处的核心舱,看着微型聚变堆的幽蓝色光芒第一次照亮车体内部的管线通道。
她每天都数,还剩多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