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地下六层重型船坞，所有警报灯同时切换为绑蓝色。
最后一组机械臂完成外壳最末一块装甲板的贴合，液压关节收拢，缓缓退向船坞两侧。
冷却系统释放的白色气雾从车体表面滚落，沿着船坞地面向四周蔓延。
雾气散开的时候，帕姆的呼吸停了一拍。
一百二十米。
通体暗金色的冷光沿着流线型车身铺展开，每一道接缝处都嵌着一条极细的绯红色能量纹路，像血管一样沿车体脉络分布，在船坞的灯光下缓缓明灭。
列车悬浮在离地面三米的位置，稳稳当当，连一丝晃动都察觉不到。
车头的造型忠实还原了游戏里的每一根线条，但金属外壳在真实光线下折射出的那种厚重质感，是任何屏幕都渲染不出来的。
帕姆穿着那身金边红色列车长制服，站在车头正前方，仰着脑袋，两只长耳朵激动得左右乱摆，完全控制不住。
她的光学传感器捕捉到了太多信息，处理芯片的负载一瞬间拉满，某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仿生情绪模块被触发。
两滴透明的仿真液体从她的圆眼睛里滚出来，顺着毛茸茸的脸颊落进制服的领口。
她伸出爪子擦了一下，发现擦不干净，又擦了一下。
“帕姆才没有哭帕……是冷却雾气进眼睛了帕……”
这句话说到一半声音就开始发抖。
姜明从船坞侧门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一把六角扳手，身上的工装沾满油渍和金属粉尘。
他看见帕姆站在车头前抹眼泪的样子，脚步慢了一拍。
红后的投影在车厢内部亮起，声音通过外置扬声器传出来。
“先生，全舰系统自检完毕，状态百分之百，可随时启动。”
姜明走到帕姆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帕姆没有躲。
“走吧列车长，该让世界看看我们的星穹列车了。”
他把帕姆抱起来，推开车厢门。
车厢内部的奢华程度和外壳的冷硬质感形成了某种奇妙的反差，暗金色的顶棚镶嵌着模拟星空的微型光源阵列，地板是深色硬木纹理的高分子仿生材料，座椅的填充物是姜明自己调配的记忆凝胶，触感比市面上最贵的头等舱座椅还要软三个级别。
观景车厢的整面侧壁都是透明合金，此刻映着船坞的灯光和列车自身的绯红纹路。
姜明把帕姆放在旁边的座椅上，自己陷进靠窗的位置，从扶手侧面的恒温柜里取出一瓶红酒，倒了小半杯。
“红后，你来开。”
“已接管驾驶系统，航线设定：垂直上升，目标，近地轨道。”
头顶传来沉闷的机械声。
船坞穹顶的装甲板层层收缩，露出通向地表的垂直通道，通道顶端是火山口的伪装层。
红后的指令抵达伪装层控制节点，两扇重达上千吨的玄武岩覆盖板沿预设轨道向两侧滑开。
南太平洋的天空灌了进来，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
倒计时从十跳到零。
一阵低沉到骨头缝里都能感觉到的震颤从车底传上来，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
帕姆下意识攥紧了座椅扶手。
下一秒，透明舱壁外的景象开始飞速下沉。
曲率场抵消了列车上升时产生的加速度，车厢内依旧平稳得如同静止。
帕姆坐在原处，只觉得整个世界正从脚下迅速退去。
岩壁沿着舱壁急速掠过，垂直通道转瞬抵达尽头。
玄武岩伪装层的缝隙一闪而逝，灰白色的云底随即铺满视野。
列车冲出火山口的那一瞬间，姜明端着酒杯往外看了一眼。
一百二十米长的暗金色车体从海面上一座黑色的死火山顶端拔地而起，速度快到连周围的海水都来不及做出反应。
音障在车头前方零点三秒内被突破，但空气中什么声音都传不出来。
曲率发生器在车头外侧投射出一层绝对光滑的空间褶皱，大气分子沿着褶皱表面滑过去，连摩擦的机会都拿不到。
高度表的数字在跳。
一万米，云层被甩在脚下。
三万米，天空的颜色从灰白变成深蓝。
十万米，最后一丝大气散射的光线褪去。
帕姆把整张脸贴在透明舱壁上，两只爪子按在玻璃面上。
舱壁外面的天空正在从深蓝变成纯粹的黑色，星星不再闪烁，每一颗都亮得扎眼。
“好漂亮帕……”
姜明晃了晃杯子里的红酒，嘴角翘了一下。
红后的声音从驾驶舱传到观景车厢。
“即将穿越电离层，外部等离子体密度上升，曲率护盾自动调整参数。”
透明舱壁外面，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开始包裹整个车身，像极了科幻电影里飞船再入大气层时的烧蚀光芒，只不过方向反过来了。
帕姆转头看向姜明，眼睛里映着那片金色。
姜明放下酒杯，视线穿过舱壁外那层越来越浓烈的光晕，落在光晕尽头正在迅速逼近的那条分界线上。
分界线的另一边，是真正的太空。
......
北美防空司令部，夏延山地下指挥中心。
值班军官格雷格中校正端着第三杯咖啡往嘴边送，余光扫过主屏幕的那一刻，咖啡泼了半杯在制服上。
雷达界面中央炸开一团刺目的红色标记，目标参数以每秒刷新三次的速度狂跳。
质量读数：异常。
速度读数：异常。
轨迹预测：垂直上升，指向近地轨道。
格雷格把咖啡杯摔在桌上，扑向通讯面板。
“所有岗位进入红色戒备，我要和五角大楼的直通线，现在！”
三十秒内，指挥大厅从半打瞌睡的夜班状态切换成了战时节奏。
十二块副屏同步调取北美全域的预警卫星数据，每一块屏幕都在重复同一个结论：南太平洋某处，一个足以被归类为大型航天器的质量体正在以违反所有已知推进方式的加速曲线冲出大气层。
五角大楼的加密线路在四十五秒后接通。
屏幕那头是联合参谋部的值班将军，领口的扣子扣歪了一颗，显然是被从床上叫起来的。
“格雷格，给我一个简报。”
“将军，南太平洋出现不明飞行物，质量估算超过三千吨，当前高度已突破一百二十公里，速度仍在上升，轨迹指向近地轨道。”
将军的眉毛拧到了一起。
“三千吨？什么推进方式？”
“未知，红外特征和所有已知的化学推进、离子推进都不匹配，热信号几乎为零。”
“它在减速吗？”
“正在减速，轨迹开始趋于圆化，看起来像是在主动入轨。”
将军沉了两秒。
“调用KH-11，我要看到那个东西长什么样。”
KH-11锁孔系列军用侦察卫星的镜头转向需要时间。
漫长的三分钟里，指挥大厅所有人都盯着主屏幕上那个红色光点，屏幕上的高度数字跳过了三百公里。
图像渲染完成的提示音响起来的时候，格雷格中校觉得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主屏幕切换为高分辨率卫星影像。
蓝色的地球弧线占据画面下方三分之一，在漆黑的太空背景和蓝色大气辉光之间，一个修长的暗金色物体横亘在轨道上。
流线型的车身反射着太阳光，绯红色的能量纹路沿着车体脉络分布，车窗透出温暖的橘色光晕。
那是一列火车。
一列悬浮在近地轨道上的火车。
整个指挥大厅的声音消失了。
格雷格中校握着咖啡杯的手在发抖。
将军的声音从通讯线路里传过来，带着一种被强行压住的颤抖。
“格雷格，你确认图像传输正常？”
”……传输正常，将军，KH-11光学系统自检通过，图像未经篡改。“
”那我看到的是什么？“
”一列火车，将军。“
格雷格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都觉得荒谬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