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雪霁不知道那一夜自己到底有没有睡着。
说睡着，神识却始终有一缕绷着，松松地绕着黑暗中那团温热的轮廓，不肯撤。说醒着，意识却又沉得像坠了铅，浮浮沉沉地半浸在梦里，梦里也是漫天漫地的白，有一团小的、暖的东西往她手心里拱，她摊开手，接住了。
她再睁开眼的时候，那团轮廓还在。没有消失，没有移动，依然蜷在原处，一呼一吸均匀轻缓，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种子。殷雪霁靠着石壁坐了很久，一动没动。她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按照常理，她应该先弄清楚它是什么。封印是死物，阵法是死物，这方天地里除了她不该有任何活的东西。可现在黑暗里多了一个会呼吸的、温热的轮廓，从哪儿来？怎么来的？
殷雪霁想了一刻钟，想不通。但她也没有办法去查。她的魔气被锁链压制得厉害，神识能探的范围有限，探得过深就会被阵法的反噬绞碎。她能做的只是坐在这里，用一缕最轻最薄的神识围着那东西，等它自己露出更多端倪。
可它只是睡着。
殷雪霁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最后她发现自己其实不急。千万年都等过来了，再多等几天也没什么。况且身边有个会呼吸的东西，哪怕只是远远地蜷在黑暗里，这片死地忽然就有了些不一样的气息。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觉得不再那么空了。她再次闭上眼，准备继续等。
就在这时，那团轮廓动了。
殷雪霁的神识猛地绷紧。她感觉到那团温热在缓慢地舒展，像一只蜷缩了太久的小兽终于伸开了四肢。然后它翻了个身，冲着她的方向，轻轻地、极轻地蹭了一下她的神识边缘。殷雪霁没动。那东西又蹭了一下，带着一种试探的、小心翼翼的亲昵。它像是醒了，又像是还没完全醒，只是循着本能往有温度的地方靠。殷雪霁的神识对它而言像一团暖光，它蹭过去，黏住，不肯再动了。
殷雪霁沉默了很久，她散了一缕极淡的魔气出去，顺着虚空往那东西的方向递。魔气刚一靠近，那东西像嗅到了什么气息，原本还在昏沉睡着的，忽然就有了反应。它没有往后缩，反而猛地往前探了一下，把整张脸埋进那股魔气里，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然后它明显更舒展了，像久旱的土接到了第一场雨，整个轮廓都松软下来，往魔气的来源方向拱。
殷雪霁怔了一瞬。她加大了魔气的输送，那东西立刻接住了，接得又快又稳，像饿极了的小兽终于闻到了奶香，大口大口地吞。它吃她的魔气，吃得很欢。她的浊煞之气对它非但无害，反而像是养料。雪碰到炭是会化的，可它碰到她的魔气，像干柴碰到了火，越烧越旺。
殷雪霁的手顿在半空。她缓缓地把魔气收回了一些，换成神识去碰它。那东西对神识的反应完全不同——神识贴上去，它只是温顺地蹭了蹭，不像对魔气那般急切和贪恋。她看出来了，这东西吃魔气，像雏鸟食；可它亲近她的神识，像幼兽认主。她把魔气和神识混在一起递过去，那东西像得了双份的食和暖，整团轮廓都亮了一亮，在她手心里心满意足地拱着。
殷雪霁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能养它。这个念头把她自己逗得愣了一下。“养”这个词她已经千万年没用过了。上一次她想"养"什么东西，还是那只雪狐，后来雪狐死在了叛徒剑下。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这种念头了。可她看着掌心里那团吃得饱足、贴得舒服的温热轮廓，没有把念头掐掉。
她只是说："……你吃我的魔气，是不是。"
没有回答。那东西不会说话，甚至可能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它像是感知到了她语气里没有恶意，轻轻动了动，往她掌心里拱了拱，像在回应。殷雪霁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你以后就跟着我。我拿魔气喂你，拿神识给你靠着。"
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她在一个封死了千万年的结界里，对着一团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承诺"以后"。"以后"是什么？她连自己还能在这里困多久都不知道。可她还是把话说了出来，像在对自己确认什么。
那团轮廓又动了动。然后它做了一件殷雪霁没有预料到的事——它把一整团身体都挪了过来，从原来的位置挪到了她身边，然后缓缓地、笨拙地把自己的轮廓搁进了她摊开的掌心里，像一只小兽终于找到了窝，把脑袋往人手心里一搁，不动了。
殷雪霁怔住了。这是它第一次主动靠近她。之前都是她探过去、她拢住它、她围着它转。这是头一回，它自己走到了她手边，带着一种比之前更明显的亲近和信任，把整副身量都交给了她。
殷雪霁觉得自己的心里某处塌了一小块。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千万年的冰封，千万年的孤绝，千万年认定自己会在这片黑暗里无声无息地散尽。可这一刻，有一个温热的、不掺杂任何算计的东西自己走到了她手边，把自己的重量交了过来，像整个漆黑天地间唯一一盏不灭的灯。
她的手轻轻地、极轻地合拢，拢住了那团温热的轮廓。它在她的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随即彻底放松下来，整个身体都填满了她的掌心。殷雪霁就着这个姿势坐了很久。她发现那东西吃她的魔气时，她丹田深处常年淤堵的浊气竟然松动了些许——极微弱的松动，像冰层裂了一道头发丝似的细纹。它每吃一口，那道细纹就扩开一分，连带着她喘气都顺畅了一些。
殷雪霁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这世间的万物各有属性，相生相克是天理。她的魔气至浊至暗，寻常活物碰一下就要被腐蚀殆尽。可这东西吃她的魔气，非但不死，反而活得好好的。它像一味专门为她的煞气而生的药引，吞下去的是浊，还给她的是松动和喘息。
殷雪霁从始至终没有抽回手。她脊背靠着石壁，掌心朝上，托着那团温热的轮廓。那东西窝在她手心里，一面慢悠悠地吸着她指尖散出的魔气，一面把神识贴上来靠着，两样都不耽误。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过了。坐着，摊着手，掌心有东西在吃她、靠她、赖着她。
她闭着眼，听着黑暗中那团满足的、细碎的吞咽声和均匀的呼吸声，没有数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那团轮廓微微动了动，像在梦里翻了个身，把脑袋更深地埋进了她的掌心。它的气息从她指缝间溢出来，暖融融的，把周围一小片虚空都焐得不再那么冷了。
殷雪霁低着头看了很久。黑暗里她看不清它的样子，只能感知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她的拇指轻轻动了动，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极轻地蹭了一下那团轮廓的顶部。
它没有醒，但在梦里往她掌心里拱了拱，嘴里还含着一缕没咽完的魔气，咕哝着吞了下去。
殷雪霁收回手，拇指上的动作停住了。她在黑暗里安静地坐着，掌心还留着一片温热的触感和一点湿漉漉的蹭痕，像千万年的冰面上落了一粒被焐热的砂。她靠着石壁，嘴角弯了一瞬。又很快收平了。
但她没有把手收回来。仍然摊着，维持着那个托着什么的姿势。像在等它再醒来，再翻个身，再把脑袋放回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