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雪霁发现自己开始数日子了。
这在过去千万年里是从未有过的事。她早就不数了,数不清,也懒得数。可自从那团东西住进她掌心里之后,她忽然有了一个可以丈量时间的东西——它的呼吸、它的动静、它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睡。她以它为刻度,把混沌的时间重新切出了形状。
它醒得很频繁。
起初殷雪霁以为它只是饿。每次她一放魔气出去,它就跟被勾了魂似的从她掌心里拱起来,循着气味往源头凑,整团轮廓都写着急切。她喂了它一会儿,它吃饱了,就又趴回去,缩在她手心里接着睡。后来她发现它不饿的时候也会醒,醒过来也不做什么,就贴着她的神识蹭一蹭,像是在确认她还在不在。
殷雪霁觉得这东西大概是没有"时间"的概念的。它不像她,知道什么叫千万年,什么叫被囚。它什么都不懂,醒着就黏着她,饿了就找她要吃的,困了就窝在她手里睡。它的世界就只有手掌这么大,从她的指尖到她的腕骨,就这么一小片地方,却让它觉得足够了。
殷雪霁不知道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她想了很多种可能,但没有一种经得起推敲。它吃魔气,这本身就不合理。她的浊煞之气是世间至毒之物,寻常灵物沾上就要被侵蚀殆尽。可它吃了不但没事,反而长得比初见时大了一圈。殷雪霁把手抬起来,借着识海里那一粒光透出的微弱暖意,隐约能看见一团蜷在她掌心里的、毛茸茸的东西。看不出形状,看得出在长。
它在变大。
这件事让殷雪霁沉默了很久。她想,这东西到底是饿了太久,所以吃多少都不饱。还是它原本就该长这么大?如果它继续长下去,会长成什么样子?她不知道,也没有办法知道。但她发现自己并不排斥这件事。它长就长吧,反正她有的是魔气喂它,养得起。
殷雪霁忽然意识到,"养"这个字她已经默许了。她没有把这个念头掐掉。她甚至开始会盘算着喂它的分量——不能太多,它上次吃急了噎住,整团轮廓都鼓了一下。也不能太少,少了它会在梦里哼唧,像没吃饱的幼兽在闹脾气。她得刚刚好,让它吃舒服了,吃完了还愿意趴在她手心里不走。
她想,自己大概是疯了。一个被封了千万年的魔尊,在一座死牢里,对着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计较喂食的分量。可她在黑暗中摊着手,感觉到那团温热的轮廓在她掌心里均匀地起伏,心里竟然没有一丝荒唐的感觉。
就这样过了很多天。
那团东西越长越大,殷雪霁的掌心渐渐托不下了。她改用手臂,把它拢在臂弯里,让它靠着她的胸腹。它似乎更喜欢这个姿势,贴得更紧,甚至能把整个轮廓都窝进她的肘弯里,像一只终于找到合适位置的雏鸟,把自己严丝合缝地嵌进去。
有一天它醒过来,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
它没有急着找魔气,没有蹭她的神识,而是从她的臂弯里抬起了一点——像抬起了头。然后它顺着她的手臂往上爬了很慢的一截,停在她的肩膀旁边,不动了。
殷雪霁能感觉到它的气息贴在她的颈侧,暖暖的一小片,像有一团绒絮搁在她的锁骨上方。它的呼吸比之前重了一些,打在皮肤上带着细碎的潮气。
她没有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动。按照常理,一个来历不明的东西爬到了她的脖颈旁边,她应该戒备,应该推开,至少应该警惕。可她感觉到那团温热小心翼翼地贴在她的颈侧,像在寻找什么——不是吃的,不是暖的,而是在找一个离她最近的位置,安安静静地靠着。
它只是想离她近一点。
殷雪霁在黑暗里坐着,感觉到颈侧那团温热的轮廓轻轻起伏,像一只终于爬到树顶的小兽,在高处松了一口气。她忽然觉得自己嗓子有点紧,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散什么。
她说:"……你想待在那儿?"
那东西动了动,用柔软的边缘贴了一下她的下巴。像在说"嗯"。殷雪霁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把它挪开。她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好让它靠得更稳一些。
那天之后,它就长在了她的肩膀上。趴着,窝着,有时候把整个重量都压在她的颈窝里,有时候只搭一缕边缘贴着她的耳垂。它不闹,不响,安安静静地待着,偶尔从她锁骨上方溢出一两声极轻的、像是满足的哼唧。
殷雪霁慢慢习惯了肩上有分量。她甚至开始会在移动的时候下意识侧一侧肩膀,好让它不被碰到。虽然这方封印里根本就没有什么东西能碰它。可她就是会这么做,像怀里抱着一个易碎的、不能磕的宝贝。
有一天她坐久了,肩膀有些酸。她动了动,想换个姿势。那东西在她肩膀上晃了一下,然后本能地往下滑了一截,刚好滑进她的胸口和手臂之间——她本能地接住了它。
它在她的手臂和胸口之间窝了一会儿,忽然安静了。
殷雪霁感觉到它在发抖。极细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的颤,从它的轮廓深处传出来。她不知道它怎么了,只是把手拢紧了一些,环住它。然后它把什么东西递了过来。一缕极细极薄的灵识,从它的轮廓里探出来,缠上了殷雪霁的神识。和之前那种蹭一蹭的亲近不同,这一次它缠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把全部重量都挂在了上面。
殷雪霁沉默了一瞬,把神识拢住它,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抱着它,感觉到它在她的手臂和胸口之间慢慢平静下来。然后她忽然意识到——它是被吓着了。刚才那一滑,让它以为自己要掉下去了。它第一次离开她的肩膀,第一次坠落到虚空里,它怕了。
殷雪霁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那团温热的轮廓顶部。她说:"你不会掉下去的。我接着你。"
那东西在她怀里安静地蜷了很久。然后它慢慢松开了缠在她神识上的灵识,把自己重新缩成一小团,窝在她的臂弯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殷雪霁没有松手。她环着它,像环着一颗从天上掉进她怀里的星星,不敢动,怕一松手它就滚走了。
黑暗中,她的识海深处那一粒光还在亮着。小小的,温温的,照着这一小片天地。她靠着石壁,怀里有一团暖,肩上有它留下的余温,识海里有一粒光。殷雪霁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觉得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