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雪霁已经很久没有仔细感知过这方结界了。
她在这片黑暗里待了千万年,每一寸虚空、每一道锁链、每一枚符文她都烂熟于心。可自从那团东西住进她怀里之后,她的注意力就被切割成了两半——一半留给锁链和阵法,留意它们有没有异动;另一半,全部落在那团温热的轮廓上,留意它醒了没、饿了没、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发现自己变得很忙。忙得都没有时间再去数那些符文的位置了。
这天她像往常一样靠着石壁坐着,怀里抱着那团暖意。它最近越来越不规矩,睡着睡着就往上爬,从她的臂弯爬到胸口,从胸口爬到颈窝,最后把整副重量都压在她的肩窝里,下巴似的边缘抵着她的锁骨,像一只终于找到最合适位置的猫,赖着不走了。
殷雪霁没赶它。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肩上有重量、颈侧有呼吸、胸口有一团暖。她甚至习惯了在它睡着的时候用下巴轻轻蹭它的顶部,那毛茸茸的触感让她觉得安心。
可这天不太一样。
殷雪霁闭着眼养神的时候,感觉到那团东西动了一下。不是翻身,不是蹭,是那种比平时更用力一点的、像是在努力做什么的动静。她睁开眼,低下头,怀里那团轮廓在黑暗中微微起伏着,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它的表层慢慢地、试探性地往外顶。
殷雪霁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感觉到它在那层温热的轮廓下面酝酿着什么。那感觉很轻,像蚕在茧里蠕动,一点点地往外推。
然后她看见了。
它裂开了一道缝。
不,不是裂开,是睁开。在那团温热的、模糊的轮廓顶部,出现了一道细长的、微微发亮的缝隙。那道缝隙慢慢撑开,像一朵含了很久的花苞终于打开了第一瓣。
殷雪霁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只眼睛。一只很浅很浅的琥珀色的眼睛,瞳孔圆而大,眼白干净得像刚落的雪。它睁开的时候带着一层极薄的水光,眨了眨,又眨了眨,像是在适应什么是"看见"。
殷雪霁和那只眼睛对视了。
它在看她。那只眼睛的主人——这团她抱了许久的、温热的、毛茸茸的东西——在看她。它的视线从她的眉骨慢慢移到她的鼻梁,又移到她的嘴唇和下巴,像在辨认什么。最后它定在了她的眼睛上,不动了。那只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些,像一盏刚被点燃的灯,亮得让人心口发烫。
殷雪霁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千万年了,这片封印里从来没有"看"这个字。她看不见任何东西,也没有任何东西能看见她。可这一刻,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望着她,琥珀色的、干净的、不掺杂任何东西的注视,像一束光穿过千万年的黑暗落在了她身上。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酸。
那东西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用那只睁开的眼睛蹭了蹭她的下巴,像在说"我看见你了"。殷雪霁把手抬起来,极轻地用指腹碰了碰那只眼睛的边缘。它闭了一下,又睁开,在她指尖上留下了温热的、湿漉漉的触感。
殷雪霁弯了一下嘴角。很小的一下,像是怕被看见似的收得很快。可她没有把手收回来。她托着它的脸——或者说,她托着那只眼睛所在的部位——感觉到它在她的掌心里安安静静地眨着眼,一眨一眨地看着她。
然后它的另一边也动了。
第二道缝在它轮廓的另一侧慢慢撑开,比第一只稍微慢一些,像是不太熟练。等它完全睁开的时候,殷雪霁的掌心里已经多了一双眼睛。两只琥珀色的、圆而亮的眼睛,隔着她的指尖望着她,像两颗被她捧在手心里的星星。
它用两只眼睛一起看她了。视线更稳了,聚焦得更准了,像是终于找到了该怎么使用这副新长出来的东西。它望着她的眼睛,然后极慢地、极笨拙地学着做了一个动作——它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又放大,像在模仿她眨眼的样子。
殷雪霁忍不住,笑了一瞬。
她的笑容在黑暗里一闪而过,可那双眼睛捕捉到了。它忽然亮了亮,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然后又眨了眨眼,像是在学她那个笑。
殷雪霁说:"……你笑了?"
它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她,温顺地、依恋地贴在她的掌心里,把整张脸的重量都交给她托着。
殷雪霁低下头,用额头轻轻抵了一下它的顶部。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很哑,像一粒沙落进了水里。她说:"你长了一双好眼睛。"
那天之后,它就不再是一团没有形状的温热轮廓了。它有了一双眼睛,琥珀色的,圆而亮的,会在黑暗里一眨一眨地看着她。她走到哪儿,那双眼睛就跟到哪儿。她坐着,它就在她膝盖上仰着头望她。她侧过身,它的视线就追着她的脸移动。她背对着它的时候,它会在她肩头发出一声极小的、像是抗议的哼唧,直到她转过来,让那双眼睛重新找到她的脸,它才安静下来。
殷雪霁从前不知道,被一双眼睛注视着是什么感觉。她做魔尊的时候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人敢看她。她被囚之后身边没有任何活物,更不会有人看她。可现在,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无穷无尽的黑暗里,只望着她一个人。
它不看别处。它的世界里似乎还没有"别处"这个概念。它能看见的东西就只有她,从眉骨到下巴,从鬓角到颈侧,来来回回地看,怎么看都看不厌。殷雪霁有时候会伸手遮住它的眼睛,它也不躲,就用两只眼皮一下一下地夹她的指腹,像在说"别挡,让我看"。
她把手拿开,那双眼睛就又亮起来了,找到她的脸,定住,安安静静地望。
殷雪霁靠着石壁,怀里有一双眼睛望着她。她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那双眼睛还在,还在看她。她把下巴抵在它的顶部,闭上眼睛,感觉到那两道温柔的视线落在她的眉骨上,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她嘴角若有若无的弧度上。
她在黑暗里轻轻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你看着我,我就不觉得这里暗了。"
那双眼睛眨了眨,然后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额头,像一枚印章,落在了她千万年荒芜的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