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长出之后，殷雪霁以为自己不会再被它惊到了。
可她错了。
又过了不知多少时日，她正在喂它吃魔气。它如今已经不像头一回那样狼吞虎咽了，学会了细嚼慢咽，一缕一缕地往嘴里送，吞完了还要舔一舔她指尖残余的气息，跟猫舔食似的。殷雪霁已经习惯了它这个毛病，每次喂完就由着它舔，等它舔够了才收手。
这天它舔着舔着，忽然停住了。它的眼睛还望着她，可它的轮廓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它的表层下面伸展——比上次长眼睛时的动静更大、更用力，像是某样被压了许久的部件终于到了该出来的时候。
殷雪霁低下头，看着它。它贴在她掌心里的那一面微微鼓了起来，边缘的轮廓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开了。先是极细的一道凸起，从它那团模糊的轮廓里慢慢探出来，细而短，像一株刚破土的芽。然后是第二道，在另一侧。第三道。第四道。
殷雪霁数着，一共四道。它们从它的轮廓里一寸一寸地往外长，带着笨拙的、试探的缓慢，像新生的枝条在春寒料峭里一点点舒展开。
她沉默地看着，没有出声。那四道东西长到大约半臂的长度时停住了，末端微微蜷着，像刚学握拳的婴孩在试探着收紧。殷雪霁低头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一根食指极轻地碰了碰最近的那一道。
那东西猛地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但旋即又慢慢地探回来，碰了碰她的指尖，又碰了碰，像在辨认她的触感。殷雪霁由着它碰，感觉到那东西末端的触感温软而细腻，像幼兽的肉垫，带着一点点潮湿的暖意。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这是手，或者说，尚未长成的手。四条都是。
殷雪霁往后靠了靠，把那团轮廓放到自己的膝盖上，低头端详。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一眨一眨地望着她，带着一种她也说不上来的神情——期待？询问？还是单纯的想要她夸一夸？四只还软绵绵的手在她面前晃着，一左一右，笨拙得像四根刚破土的藤蔓，不知道该怎么安放自己。殷雪霁沉默了一瞬，把自己的手摊开，掌心朝上，放在它够得到的地方。那四只手犹豫了一下，然后一只搭上了她的拇指，一只搭上了她的无名指，另外两只犹犹豫豫地攀上了她的小臂，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自己挂稳。
殷雪霁没有动。她感觉到那四只新长出来的手缠在她的手指和手臂上，软软的、没多大力气的，像四根被风吹歪的细枝条，笨拙地圈着她的骨头。她低头看，那双眼睛还在望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松了口气的样子，像在说"我挂住了"。
殷雪霁忽然有点想笑。可她没笑，只是用另一只手极轻地拢了拢那四只小手，把它们往自己手心里拢了拢。它们立刻欢快地缠了上来，在她掌心里乱拱，像终于摸到了玩具的婴孩。
她由着它闹。等它闹够了，安分下来了，那四只手软塌塌地搭在她手心里不再动了，她才开口说了一句："你长手了。"
它摇了摇那四只手，像是在说"嗯"。殷雪霁说："你以后别乱抓东西，小心把自己拽掉了。"它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只是把那四只手缠得更紧了一些，在她指尖上一圈一圈地绕。
殷雪霁没有把手抽回来。她被那四只软绵绵的东西缠着，动也动不了，索性就靠着石壁闭着眼养神。可没过多久，她感觉到那双眼睛又开始动了。它从她的指尖往上爬，连带着那四只手一起，像一只要翻越高山的蜘蛛，一步一步地往她身上挪。她睁开眼，看见那团轮廓已经爬到了她的小臂上，双眼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认真，像是在丈量什么。四只手轮流往前探，攀住她的衣料，借力往上拉。
殷雪霁没有拦它。她看着它一寸一寸地往上爬，从小臂到上臂，从上臂到肩头，最后终于把自己重新挂在了她颈窝的老位置上。那四只手安顿下来之后，一只搭在她锁骨上，一只揪着她的衣领，另外两只圈着她的脖子，像要把自己焊在她身上才放心。
殷雪霁感觉到那四道温软的触感缠在她的脖颈和锁骨之间，像四道细绳，软得没什么力气，可圈得很牢。她低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隔着很近的距离望着她，睫毛的影子几乎要扫到她的颧骨上。它也看着她。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自己终于又回到了这个位置，终于又贴上了她的皮肤。然后它把其中一只最细的手抬起来，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眼角。
殷雪霁没有躲。那只小手在她眼角停留了一瞬，像是在擦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摸那道弧线的形状。她垂下眼，让那只手在她的眉骨上划过去，沿着鼻梁往下滑，停在她的嘴角边，轻轻地按了一下。
它像在学她之前摸它的样子。
殷雪霁别开脸，下巴微微绷紧了一瞬。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事。千万年了，没有人碰过她的脸。那些背叛她的人、困住她的人、遗忘了她的人，都没有。只有它，这只才长出手来的、连自己是什么都还不知道的小东西，伸着软软的指尖，一点一点地摸她脸上的轮廓。
她由着它摸。摸完了，它像是满意了，把四只手收回来搭在她的衣领上，脑袋搁在她肩窝里，眼睛半闭半睁地望着她。殷雪霁靠着石壁，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摸完了？"
它轻轻地蹭了一下她的下颌，像在说"嗯"。
殷雪霁没有再说别的。她只是把一只手抬起来，覆在它的背后，护着它不往后滑。在黑暗里，她感觉到自己肩颈之间有四只软软的小手松散地搭着，像四片落下来的叶子，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可她每一片都感知得到。
她闭上眼，这一次是真的养神了。那四道温软的触感安安稳稳地贴在她身上，像四枚小小的锚，把她钉在了这个不再只有黑暗的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