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着原身残存的记忆细细回想,老兽王最是偏爱的点心,便是百花酥。往日里玉泽王每次前去拜见,总会提前吩咐表哥禹思墨亲手烤制,而后亲自捧着这份糕点上前敬献。
说起禹思墨,身世着实令人心生怜惜。他乃是老兽王嫡姐所生的双生子之一,尚在襁褓之中,父母便双双殒命,从小到大皆是由老兽王鸿蒙一手抚育长大。他双亲早逝的过往,更是王宫之中一道绝不可触碰的禁忌,整座王宫上下,无人敢轻易提起半句。
禹思墨自小便潜心钻研糕点手艺,一手百花酥做得香甜绝妙。从前他常常烤制各式点心送到玉泽王殿中,只为博她一笑。玉泽王初次尝过百花酥,便深深迷上了那清甜软糯的滋味。久而久之,但凡要登门拜见老兽王,便必定带上这一份百花酥。
他性情温暖热忱,恰似一株永远向着暖阳而生的向日葵,待人谦和温润,笑意常挂眉梢,心底柔软善良。路上偶遇受伤的飞鸟,都会小心翼翼带回照料,温柔早已刻入骨髓。这般性子,和从前暴戾张扬的玉泽王截然相反。老兽王虽心疼自家女儿,却时常拿温润懂事的禹思墨规劝玉泽王,嘱她收敛一身尖锐戾气,多学着表哥沉稳柔和。规劝的次数多了,玉泽王心底渐渐生出别扭的妒意,看禹思墨处处不顺眼,还常常无端寻出由头,百般刁难折腾于他。
最过分的一次,玉泽王竟故意将不通水性的禹思墨推下后花园的湖泊,险些让他就此溺亡。幸而护卫反应迅速,纵身下水将他救起,可禹思墨依旧受了寒凉,染上一场凶险的风寒,卧病半月之久才渐渐好转。纵然受过这般深重的磋磨,禹思墨心中半分怨怼也无,往后依旧事事包容迁就,处处顺着这位表妹。
想到此处,我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期待。今日正好登门拜访,也好见一见这位整个兽王宫都交口称赞、品性至善的表哥。一路行至禹思墨的居所门前,抬眼便望见匾额之上,题着笔锋温润的三个字 —— 承恩殿。我抬手正要叩响殿门,鹿药师恰好从里面推门走了出来。
“鹿伯伯,真是好巧,您也是来找表哥的?”
鹿药师闻声微微一怔,连忙躬身行起兽族的大礼,恭敬回话:“近日禹少主面色憔悴,气血亏虚,老身特地送来滋补汤药,为他调理身子。不知玉泽王殿下今日到访承恩殿,所为何事?”
“我寻表哥有事相求,不知他此刻可在殿内?”
鹿药师转头朝着殿内望了一眼,眉眼含笑轻轻颔首:“禹少主正在屋中,殿下只管进去便是。”
我谢过鹿药师,迈步踏入承恩殿。殿外看着低调沉静,内里的光景却华贵夺目,几乎叫人一时睁不开眼。金砖铺满地面,砖面光滑澄澈宛若明镜,清清楚楚倒映出穹顶繁复精巧的鎏金藻井。
一串串鲛绡宫灯自殿顶垂落,灯身镶嵌着颗颗饱满圆润的东珠,暖融融的光华四下流淌。四面墙壁以紫檀木作为框架,镶嵌着和田白玉与赤金雕琢而成的缠枝莲花纹样,华贵又大气。殿正中一张紫檀大床,铺着金线绣制流云纹路的鲛绡被褥,床柱雕刻着盘旋而上的金龙,龙嘴衔着圆润明珠,珠光轻轻摇曳。
靠墙的多宝格之上,错落摆放着羊脂玉净瓶、赤金瑞兽镇纸。就连案桌,也是由一整块墨玉雕琢而成,桌边厚厚裹着一层金边。案头琉璃盏之中盛放着夜明珠,柔和清辉洒满周遭一室,金玉交相辉映,华贵浓烈至极。就连雕花窗棂之上,都细细贴上金箔勾勒花枝,整座殿宇恍若天宫仙府,奢华到了极致。
殿中各处摆放着珍稀名贵的花草。而他便安坐于一片花海之间,眉眼舒展,面上带着明朗柔和的笑意,宛如盛夏晴空洒落的暖阳。一言一行落落大方,尽数展露王族子弟独有的舒展风华。
论起容貌,他较之景落晨少了几分清冷凌厉,却自带着一身浑然天成的贵气。一身鎏金锦袍耀眼夺目,乌黑长发松松束入一顶厚重精致的金冠之中。
眉间印着兽族血脉独有的浅纹印记,一双眼眸澄澈似水,温润透亮。锦袍衣身绣满细密繁复的纹样,衣襟缀着金珠络绳,手腕上的金饰、指间镶嵌宝石的戒指彼此相映,点点流光晃动。
许是老兽王特意委任他对接人皇萧启元,商谈两族商贸往来。他平日里的起居穿搭、殿内陈设,处处借鉴人族宫廷的风格,尽显人族皇室独有的精致雍容。
此刻禹思墨的指尖正把玩着一只小木盒,我隐约瞥见盒内盛放着一束色彩斑斓的干花。察觉到我的到来,他飞快合上盒盖,笑着起身迎了上来。
“长歌今日过来,定然又是要我做百花酥,对不对?”
我收敛心神,坦然应声:“没错。只不过今日我并非单单前来讨要糕点,而是专程拜师学艺。总是一次次劳烦表哥,我想着亲手烤制一份送去给母亲,这般心意,也会更加真切厚重。”
禹思墨抬手掩唇,低低笑出声,眉眼弯弯,带着几分打趣:“长歌今日倒是奇怪,言语温柔谦和,礼数周全,半分都不像从前的性子。我险些以为站在我面前的,是旁人假扮而来,哪里还有往日肆意张扬的模样。”
被他一语戳中心事,我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从前的玉泽王待他素来冷脸相待,极少展露笑颜,唯独第一次品尝百花酥的时候,才是发自内心的欢喜。
禹思墨瞧出我神色局促,为人通透,便不再揪着性情一事追问,顺势牵起我的手,穿过回廊,去往花园深处那间独立的膳房。
膳房周遭景致绝佳,高大的玉兰树枝繁叶茂,层层绿荫洒落一地阴凉,洁白的花瓣簌簌飘落,铺满脚下青石地面。路边紫丁香与金桂交错盛放,馥郁花香随风漫卷,清甜绵长。林间不时传来清脆婉转的鸟鸣,一旁溪水叮咚流淌,水声悠悠,幽静安逸,恍若世外桃源。我心底恍然,也难怪禹思墨最擅长百花酥,这园中繁花数不胜数,若是不拿来入点心,反倒白白辜负了这番盛景。
膳房之内器具一应俱全,长案之上分门别类摆放好各式蜜饯调料,筐中盛放着满满当当各色新鲜花瓣。禹思墨耐心细致,一步一步拆解工序,细细为我讲解,我跟着动手慢慢琢磨,很快便摸清了百花酥完整的做法。只是揉面、包馅之时,他的手背总会不经意碰到我的手背,动作轻柔,我一时分不清,究竟是刻意试探,还是自己心思敏感多想。
忙活半晌,我亲手制作的百花酥终于新鲜出炉,心底满是成就感。酥饼外皮层层起酥,雕琢成盛放鲜花的模样,指尖轻轻一碰,酥渣便簌簌零落。内里鲜花馅料香甜温润,甜度恰到好处,丝毫不腻口。烘烤面皮醇厚的油香,糅合着花瓣清润的花香,一口咬下,香气在舌尖层层散开,滋味丰盈动人。
我将糕点细心分成两份,一一装进食盒。想着景落晨素来喜爱甜食,便特意给他也带上一份。
正要动身离去,抬眸间,忽然望见不远处一棵开满粉嫩繁花的花树。花枝繁茂,层层叠叠缀满柔软的粉瓣,微风拂过,清甜花香四下飘散。
我看向禹思墨,出声问道:“那便是海棠花吧?”
禹思墨顺着我目光望向的方向看去,缓缓开口:“是啊,那正是海棠花。”
我缓步走到树下,指尖轻轻抚过柔软的花瓣,触感温润细腻,宛若上等丝绸,花瓣之上隐有一层细细的绒。绽开的花瓣边缘泛着粉白,越靠近花心颜色越是浓烈,金黄的花蕊细如碎金,微风轻颤,抖落花瓣上残留的晨露,清甜的花香缓缓漫入鼻息。
我心中暗道,难怪景落晨这般喜爱此花,生得实在太过好看。望着满树如云似霞的粉花,忍不住轻声赞叹。
禹思墨眉眼温柔,抬手轻轻拂过花枝:“我素来偏爱这株海棠。这树伴我修行已有百年光景,再过些时日,便能攒够周身灵气,脱胎化为人形。”
我心头一惊,满眼好奇:“化形?难道花草树木,也可以化作人形?”
“自然可以。” 禹思墨缓缓为我解释,“并不单单只有兽族灵兽能够修行,世间草木精怪,只要潜心吸纳天地灵气,待到机缘一至,皆可脱胎化形。”
“这般灵动美好的繁花,若是化作人形,定然是一位绝色美人。”
他轻轻摇头轻笑:“那可未必。草木化形,便如同婴孩降生,未成定形之前,谁也无从知晓它将来会化作男子还是女子。”
我恍然点头,目光落在繁茂花枝之上细细思索,转瞬便想出了两个名字,伸手指着海棠树,神色认真的开口:“倘若日后它化作男子,便取名棠砚。一个砚字,衬得君子清雅温润,沉稳内敛;若是化作女子,就唤棠芜,自带草木温婉气韵,柔软灵动。表哥觉得如何?”
禹思墨朗声笑开,满心认可:“好名字,雅致贴切,便依你定下这两个名号。”
我顺势上前,带着几分央求的语气开口:“表哥!你能不能将这株海棠树送给我?”
禹思墨微微挑眉,眼底含着一丝戏谑:“往日里你最嫌花草养护麻烦,从不在自己寝殿栽种半株花草,今日反倒对它格外上心。怎么突然惦记起这棵海棠了?”
“我的侍夫景落晨,最爱的便是海棠花。我想讨他欢心,将这棵海棠移栽到他寝殿的后院之中。表哥,就把这棵树送给我好不好?”
他面色微微一沉,开口婉言拒绝:“这海棠树在此扎根百年之久,若是此刻强行将它挖走,恐怕会伤到它的灵根,一个不慎,便有可能就此枯死。”
听闻此话,我也不好再继续强求,却又不愿空手而归,随即说道:“既然如此,那我折一枝花枝带走,总该可以吧。”
“也罢。” 他无奈应允,出言打趣道,“下手轻一些,折枝对于花树而言,便如同被人扯掉发丝一般。若是弄疼了它,来日海棠化形,说不定会特意寻你讨要说法。”
“尽管来寻我便是。大不了届时任由它拔走我一根头发扯平”
话音落下,我伸手便去掰花枝,指尖刚碰到枝干,便被枝干上暗藏的尖刺狠狠扎破。指尖传来一阵刺痛,我下意识倒抽一口冷气:“嘶,好疼。”
禹思墨神色骤然一紧,快步上前攥住我的手指低头细看:“是我疏忽忘了提醒于你,这花枝之上的尖刺带着微量毒素,若是不及时将毒液吸出,伤口便会红肿溃烂。”
话音未落,他便俯身,直接含住了我的指尖,耐心将伤口之中的毒液尽数吸吮干净。
温热的触感落在指尖之上,我的心头没来由生出一阵慌乱悸动,耳尖悄无声息地发烫。
待到毒素清理干净,他松开我的手指,轻声开口:“好了,毒性已经排净。”
我窘迫地收回手,目光躲闪不敢看他:“多谢表哥。”
禹思墨转过身,广袖轻轻一挥,一股微凉柔和的气流拂过花枝,纷乱的花瓣簌簌飘落,一根已经剔除所有尖刺的花枝稳稳落在了他的掌心。他将花枝递到我的面前:“拿好,尖刺已经尽数除去,不必再担心被扎伤。”
我满心欢喜接过花枝:“多谢表哥。若无别的事情,我便先去看望母亲了,改日再来探望于你。”
郑重道谢辞别禹思墨之后,我便快步动身,朝着天禄殿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