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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06 08:16:38

再往北走,路就没了。

官道在一座破亭子前断头。亭子塌了半边,瓦片碎了一地,剩下的半根柱子上刻着两个字:送客。刻痕很深,不知是哪年哪月,哪个北去的人留下的。

陈琢殷在亭子里歇脚。日头正毒,蝉在枯树上叫,有气无力,叫三声,歇一歇。他放下书箱,掸了掸衣上的土。出宗月余,人晒黑了一层,衣裳灰扑扑的,和这旱地一个颜色。他往北望,天地一片灰黄,像被火烤过的一页纸。

出宗一个多月,越走人越少,越走地越裂。起先还有村庄,后来村庄成了空村。门板有的卸走了,有的还钉着,钉得死死的。他路过一间屋,从门缝里看进去,土炕上并排躺着两个人,盖着半截席子。他没进去,只在门口站了很久,从书箱里取出纸笔记下:某村,屋三间,人二,皆亡。席半幅,覆至膝。写完,他把字吹干,又朝那屋子作了个揖。作给谁,他也不知道。也许是作给这间屋子,也许是作给这三年。

走出村口时,他背上的书箱,忽然一沉。

不是行李重。是那支笔。笔在木匣里,自己沉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尾。他解下书箱,取出笔看。笔还是那支青笔,墨还是那墨。可他握着它,觉得它沉得坠手,像蘸饱了看不见的东西。

他往北边望了望。北边,是更深的旱地,更多的死人。

他忽然觉得,此行,必须记。不是师伯的嘱托,不是自己的志向。是笔在催他。笔尖朝着北边,像一根被风吹偏的针。

他重新背起书箱,朝北走去。他不知道,那支笔,在睡梦里,听见了潮声。将死之名,如潮,一浪一浪,正从北边漫过来。

再走,路边有棵树,皮被剥得精光,露出白森森的树干。树下的土被刨开,树根挖去大半,像有人跪在这里啃过。他蹲下来看刨痕,指痕十道,一道道全朝着根的方向。

又走了半日,他看见一条河。河早就干了,河床裂成瓦片状,裂缝里嵌着鱼骨头,白花花一片,像一地碎瓷。对岸有个村子,烟囱都是冷的。村口的井台上,一条瘦狗守着,见了他,喉咙里滚出一串呜咽,像哭。

那之后,他走得更慢。

他一日只走三十里。走得慢,才看得见路。路边的每一样东西,他都记:一棵枯死的枣树,一扇被风吹动的空门,一块晒裂的土。他记得越多,心里越沉。像书箱里装进去的不是字,是石头。

这日他到了一个镇子。镇还活着,活得很薄。街上有人,脸上都没肉,颧骨像要从皮里戳出来。米店门口排着长队,排到的人用几串铜钱换一小把米,拿碗盛着走,碗底比脸还干净。肉铺早关了,门板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无肉。红纸晒褪了色,字还硬挺着。当铺倒是开着,柜台上堆着棉袄、铜镜、半新的鞋,一件件排得整齐,像一个个家被拆开了摆出来卖。药铺门口贴满欠条,风一吹,哗哗地响,像一树白叶子。往年集日总有说书的,如今说书摊也空了,只剩一只缺腿的板凳,蹲在街角。

镇口有棵老槐树,树底下跪着一个女孩。女孩顶着一根草标,低着头,头发遮着脸。草标在风里颤。没有人停下来。人都走得很快,像走慢了,良心就会追上自己。

陈琢殷站了一会儿。他摸了摸怀里,铜钱已经不多了。他在那女孩面前的土里,放了三枚铜钱。女孩抬头看他,眼神木木的,没有谢,也没有哭。他不敢再看,转身进了镇子。

他寻了条街想找口饭吃,一条街走完,没一家开火。街尾一个老妇人卖水,一瓢一文钱。水是浑的,沉了半瓢泥。他摸出一文钱,老妇人没有零钱找,索性两瓢都给了他。他道谢,把上头清的那半瓢喝了,剩下半瓢,给了路边一个孩子。

孩子接过去,不喝,先端给身后的老人。老人只剩一口气,就着瓢沾了沾唇,又推回来。孩子仰头把水一气喝干,喉结上下滚,像咽下去的不是水,是命。

陈琢殷问老妇人:这旱,几年了?

老妇人说:算上今年,三年。头年歉收,二年绝收,今年,连井都干了。

他说:三年了?

老妇人点头:头年还有人哭,第二年没人哭,第三年,哭的人也都死了。

他还要再问,街那头起了骚动。人群往两边分,像水避石头。两个差役架着一个汉子过来,汉子怀里死死抱着一小袋米,被拖着走,一路喊:是我家的米,我拿我家的米!差役不理,拖进巷子。巷子里传来闷响,一声,两声,像敲一面鼓。人群鸦雀无声,等那声音停了,才重新流动起来,像什么也没发生。

陈琢殷站了半晌。他记性好,这一街人的脸,他都记下了。他也第一次觉得,记得太清楚,未必是好事。

他找了个墙角坐下,把这一天记在纸上:

某镇,大旱三年。米贵,一粟如珠。有女插草标,价无人问。有汉抱米,被执。街尾老妪鬻水,浑,半瓢泥。予铜钱三,未尽其哀。

那晚他宿在镇外的破土地庙里。土地爷的像缺了半张脸,供桌上积着灰,灰里插着三根烧尽的香,像三截枯手指。

夜里有人敲门。开门看,是个妇人,跪在门口,怀里抱着个瘦成一把的孩子。妇人说:先生是读书人,行行好,把孩子带走吧。跟着我,是饿死。跟着先生,兴许有条活路。

陈琢殷没说话。他把书箱里的干粮全拿出来,放在妇人手里。

妇人愣了很久,给他磕了三个头,抱着孩子走了。脚步很轻,像怕吵醒这镇子。

陈琢殷坐在门槛上,直到天亮。天亮时他发现,庙门口的地上多了几行粉笔字:大旱三年,饿殍千里。卖儿者众,价不足百文。字迹歪斜,写的人手在抖。

他把这几行字抄进书里,又补一行:写此字者,夜半经此,未留名。

天亮后他继续往北。镇外十里,是片乱葬岗。土包一个挨一个,新的压着旧的,有几处土太浅,露出半只手。乌鸦停在土包上,不叫,只歪着头看他,像等他躺下。他走过去,乌鸦也不飞,只转了转头,用另一只眼睛看他。他走远了,才听见背后扑棱棱一声,像有人叹了口气,又收回去。

他走过乱葬岗,遇见一队人。说是队,其实是一群影子,互相搀着,往南挪。看见他,一个老汉停了停,说:后生,别往北了。北边,是死地。

陈琢殷说:我知道。我就是去看看。

老汉看了他好一会儿:你这样的人,我见过。看了,又能怎样?

陈琢殷答不上来。

老汉摇摇头,被队伍搀着走了。队伍过去很远,他还听得见他们脚拖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大地在叹气。

午后,他埋了一个人。

那人倒毙在路边,是个中年汉子,趴在地上,一只手还朝前伸着,像要抓住什么。陈琢殷看了他很久,把书箱放下,以指在旁边的土上一划。土自己裂开,一个方方正正的坑,不深不浅。

他把那人轻轻放进去,用土覆上,寻了块石头,立在坟前。

没有碑文。他不知他的名字。他用指尖在石上划了两个字:行人。

埋完了,他在坟前坐了一会儿。师伯说,观世不涉世,记世不改世。他埋一个人,算不算涉世?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连这个都不做,他记下的字,会变成账。

日头偏西,他走到一个岔路口。往西是死路。往东,土路上有新踩的脚印,很多,朝着同一个方向去。

他问一个跛脚的牧童:东边是什么地方?

牧童说:桃田乡。

桃田乡怎么了?

牧童想了想,说:都说那儿有片田,还绿着。

牧童说这话时,眼睛里有一种陈琢殷很久没在人脸上见过的东西。像旱了三年的人,忽然看见了雨。

牧童顿了顿,又说:我娘说,那片田是有主的。有主的田,绿着,就是天上点的灯。我问是什么主,我娘说,说了要遭罪。

他拍了拍牛背,一瘸一拐地走了。牛瘦得肋条一根根凸出来,走路时骨头在皮下滑动,像一把算盘。

陈琢殷往东走了。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龟裂的地上,像一条走也走不完的裂缝。走了几里,天擦黑,他在路边一棵枯树桩下歇了脚。夜里风凉,他靠着书箱,把这一天又从头想了一遍。

卖水的婆子。插草标的女娃。抱着米的汉子。跪在门口的妇人。

还有那个跛脚牧童眼里的光。

他摸出纸笔,在月光下又补了一行:

东行。闻有田,仍绿。

然后他合上书,望着东边的夜。天很黑,可不知为什么,他觉得那个方向,似乎有一点极淡极淡的绿光,像有人在那片死地里,点着一盏青色的灯。

远处有野狗在叫,叫得很远,像从地底下传上来。他听着,慢慢睡着了。梦里有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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