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东的土路上,脚印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新。
有草鞋印,有赤脚的小印,有拐棍戳的圆点,一路搀搀扶扶,全朝着一个方向。路两旁依旧是旱死的田,土裂成一块一块,翘着边。田埂上偶尔蹲着个人,怀里抱着破碗,见他过来,只抬抬眼皮。
走出一段,迎面来了三三两两的人,都往东赶。一个老汉拄着棍,棍头在地上一点一点;一个妇人背着孩子,孩子的头软软地搭在她肩上。陈琢殷跟一个走得快些的后生搭话:你们都是去桃田乡?
后生说:不去桃田乡,去死吗?南边、北边、西边,都是死。就东边,还听说有个活路。
后生说完,忽然不走了,回头盯住陈琢殷:你是读书人?
陈琢殷说是。后生说:那你记性一定好。记着,到了那儿,别乱问。那儿的田,不兴问。
陈琢殷没说话。后生已经追上前头的人了,走出几步,又朝后摆摆手,像是告别,又像是叫他回头。
走了半日,陈琢殷遇见一个老妪,坐在路边的土墩上喘气。她脚边放着一只空篮子,篮子里连一片菜叶子都没有。
陈琢殷问:老人家,桃田乡还有多远?
老妪抬眼看他,眼里混浊:你也是去桃田乡的?
他说:去看看。
老妪忽然哭了。没有声音,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看看好。看看,心里就还有盼头。都说那儿的田还绿着。绿着,就好。绿着,这日子就还能熬。我去投我侄子。三年没音信了,也不知道他还活不活着。
陈琢殷把水囊里最后半口水给了她。老妪喝了,继续朝东走。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一挪一挪地,挪进黄扑扑的地平线里。
日头偏西时,路两旁的枯田里,开始出现三三两两挖草根的人。他们弯着腰,像在给大地磕头。陈琢殷经过时,一个孩子举起手里的草根,朝他晃了晃,像炫耀,又像乞讨。他摸了摸怀里,把最后几枚铜钱放在孩子脚边,没说话,继续走。
越走,他越觉得哪里不对。
先是空气变了。旱地里走了这么多天,风是干的,舔在脸上像砂纸。可这里的风,似乎带了一点潮气,若有若无,像隔着很远,有口井在呼吸。
然后,远处的地平线上,浮起一层绿。
不是那种稀薄的、带黄的绿。是深的,厚得发黑的绿,像有人在天边倒了一砚台的墨,泼成了青。
他站住了。旱了三年的大地上,忽然冒出这样一片绿,他不信自己的眼睛。
再走近些,他听见了水声。
他已经很久没听见水声了。那声音细细的,从土渠里淌过去,绕过石头,绕进田里。风一过,稻浪层层地推过去,沙沙地响,像一大片细小的手在翻动书页。
就是这时候,书箱里的笔,烫了起来。
隔着木匣,隔着油布,那支青笔发烫。烫得不厉害,像被人从雪地里捡起来,捂在手心。陈琢殷解下书箱,把笔取出来。笔杆温温的,笔尖的墨,黑里透着一线极淡的绿。
他抬头望那片田。田绿得发黑。
他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这片田,不是田。是字迹。是有人用一身的什么,写在这死地里的一笔大字。而他的笔,认出了那一笔。
篆录第一次,嗅到了同类的墨。
村口立着三株老桃树。
桃树不算高,树皮黑黢黢的,枝干虬结,像三个老人在守门。旱成这样,桃叶居然还是绿的,枝叶间挂着几颗青桃,毛茸茸的,小,却个个结得紧实。树下有一块青石,被坐得光滑发亮。陈琢殷伸手摸了摸那青石。石头被磨得温润,像常年有人坐在上面。他忽然想,三年前的那个春天,那个种田的青年,是不是也常坐在这里,看田,想水。
陈琢殷在桃树下站了一会儿。他记性好,见过海,见过山,见过仙家的灵田。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绿。饿殍千里之中,这一片青苗如海,绿得扎眼,绿得不讲道理。
他往村里走。村道两边是土坯房,房门都掩着,门缝里露出半只眼睛,见他走近,倏地缩回去。狗也不叫,只从墙根底下探出个鼻子,嗅两下,又缩回去。一个孩子从巷口探出头,被一只大手拎了回去,门板吱呀一声合上。
整座村子安安静静,像躲在一层绿荫后面,屏着气。
可陈琢殷还是看出来了:这村子不一样。别处的村子,烟囱是冷的,人是灰的。这里,谁家的烟囱里还冒着细细的烟;院墙上晾着一排洗过的衣裳;一只母鸡领着一窝小鸡,大摇大摆地横穿过村道。这里的日子,是活的。
村东有座稻仓,仓门上一把大锁,锁眼擦得锃亮。仓前的打谷场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草屑都看不见。一个妇人坐在门槛上补渔网——这地方早没河了,网却还补得仔细,像补一件舍不得丢的衣裳。
他走到村中一口井边。井沿是青石砌的,井绳还新。他往下看了一眼,井水深,清得照见他的脸。他打了半桶水,还没喝,旁边一扇门开了条缝。
一个老汉探出身,看见他在打水,脸上变了色,几步抢过来,夺过井绳,把桶里的水又倒回井里。
陈琢殷愣了。
老汉压低声音,又急又气:外乡人,谁让你动这井?
陈琢殷说:我讨口水喝。
要喝水,那边有缸。老汉朝村北努努嘴:这口井,是浇田的。
浇田?陈琢殷抬头望了望天。天上没一丝云,日头白花花的。这样的天,什么样的田,能靠一口井浇?
老汉见他不动,声音更急:你走不走?不走,我叫人了。
陈琢殷没走。他说:老丈,我不白喝。我有几枚铜钱,还有半包干粮。
老汉的脸色缓和了些,打量他两眼,又看他的书箱:读书人?
陈琢殷点头。
老汉叹了口气,领他进院,舀了一碗水,又掰了半个硬馍给他。陈琢殷接了水,没接馍。老汉硬塞过来:吃吧。我们村,不缺这个。
陈琢殷慢慢吃。院子里晾着衣裳,墙角堆着柴,一只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啄食。这样的日子,在死地里简直像另一个年头。
他问:老丈,村东那片田,是谁家的?
老汉的手顿了一下:问这个做什么?
我头一回见,旱地里能长出那样的稻子。陈琢殷说:我走了上千里,只有这里绿着。
老汉沉默了很久,久到陈琢殷以为他不会答了。最后老汉说:那田,是大家的。也不是大家的。
陈琢殷没听懂。
老汉说:田是全村一起种的。收的粮,按人头分,谁也不能多拿。这些规矩,都是当年定下的。定规矩的人说,田认得人。人心坏了,田就荒了。所以我们村的人,心都齐。心不齐,这绿就保不住。
陈琢殷说:这些规矩,也是他定的?
老汉点点头,又摇摇头:他定了一半。另一半,是我们村的人自己立起来的。他说过,田只能教人怎么活,教不了人怎么做人。做人,还得靠人自己。
老汉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别问了。你要住,就住下。村里有空的房子。只一样,天黑了别去田边。千万,别去。
为什么?
老汉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他探头朝门外望了望,像怕那话被风听见,才把门板拉开一道,示意他走。陈琢殷走到门口,又回头:老丈,这桃树,也是那田里长出来的?
老汉的背影顿了一下。过了很久,他说:那三株桃树,是他栽的。他说,桃树守田,人守桃树。树在,人就在。
门在陈琢殷身后合上了。
陈琢殷在村里住下了。村东头一间空屋,土炕、木桌、一扇小窗,窗纸破了,漏进来的晚霞红得发烫。他打整好铺盖,坐到天黑。
天黑以后,他出了屋。
月亮很大,白晃晃地挂在天上。他沿着村道往东走,一直走到那片田边。
夜里看,那田是另一个样子。稻子齐腰深,在月光下绿得发蓝,风过处,稻浪翻涌,像一片无声的海。田边的水渠还在流,细细的,亮亮的,像一条银线,把这百亩绿海拴在地上。
陈琢殷在田边坐下。他摸出纸笔,想记点什么,笔悬在纸上,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忽然明白过来:这一片田,长在死地里,本身就是一行字。一行他不认识,却认得出分量的字。
他想起村口那三株桃树,想起老汉说的:树在,人就在。
人已经死了。树还在。
夜风过去,稻浪起伏,沙沙,沙沙。
像有人在田里翻书。
他坐到深夜。水渠里的水声一刻不停,稳稳的,匀匀的,像有个人握着铁锹,站在渠边,一直没走。
他听了很久,听出那水声里有一种节拍。不是乱流,不是急淌,是一吸一呼,一吸一呼,匀得让人心慌。
像这片田,还活着。
(七夕多更一张,嗯,对)